第149章
作者:
柳归青 更新:2026-02-16 21:10 字数:3242
空地好比井底,一座悬山顶的大屋赫赫然矗立其上。大屋对面有三座坟,每座坟前竖着一块高大的墓碑,碑面正对着大屋的一扇窗。大屋的门窗紧闭,只有那扇窗是敞开的。
屋子盖得颇为讲究,高台基,雕花窗,琉璃瓦,天光自上直下打在屋顶上,三色琉璃瓦闪着瑰丽的光,直晃人眼,衬得屋檐以下都黯然失色,尤其那扇大开的窗子里,黑洞洞的,阴森森的,望之令人毛骨悚然。柳春风打了个抖:“咦,像座阴宅。”
正欲转身,林深处传来一阵脚步伴着争吵,细听,是两个人。
一个说:“我早说了封獾弄不过少主,你非要跟着封獾,这下好了,逃不出山,都得死。”
另一个没好气:“我又不是你爹,说什么你都听?”
“你要是我爹就好了,我从来不听那老东西的。”
“行了行了,先找个地方躲两日吧,官兵跟疯狗似的乱窜乱咬。”
是封獾的人,正往这边走。柳春风心一横,一跺脚:“狭路相逢勇者胜!”他放下野猫,利刃出鞘,咬牙道,“我就不信我打不过封獾的狗!”
“可说好了,就咱俩相互照应着逃出去,不带别人。”
“那陶二呢?怎么着也算是兄弟。”
“不行!多个人多个累赘。”
“那我都跟他说了咱准备躲到后山,一会儿他来了咋弄?”
“宰了。”
人声越来越大,眼看就要撞见,柳春风手心冒汗,两腿筛糠,他再一跺脚:“好汉不吃眼前亏!”接着,收剑入鞘,在半刻钟之内判断对方不敢选择大屋藏身,于是,背起野猫向大屋奔去,跳进了那扇敞开的窗子。
咔吧。
落地第一脚就踩在什么东西上,脚下传来断裂声:“什么东西?”他低头抬脚一看,那东西像人又不是人,刚那一脚恰好踩它脖子上,踩断了,“啊啊!有鬼!有鬼!”
那是一具形容可怖的骷髅,确切地说,是具干尸,再确切点儿,还没干透。看身形是个死去已久的男人,脸上的皮肉基本风干,紧贴在头骨上,身体匍匐在地,右臂朝前伸着,黑洞洞的眼窝瞪向柳春风,张着嘴似乎有话未尽。
“对不住!打扰了!我这就走!”柳春风冲干尸哈了哈腰,转身想跳出窗,结果远远望见林中黑影一闪,那二人出了林子,“糟了......”柳春风慌忙蹲下身,抱紧野猫,缩在窗户根儿下,闭着眼,绷着嘴,大气不敢出一声。
那二人小跑着到了窗前,柳春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他握紧宝剑,准备在他们跳进来的刹那,杀他们个措手不及,可那二人迟迟不肯进来。
一个说:“要我说,咱们就躲这大屋里,没人敢进,上回有个不怕死的往这边望了一眼,就被少主挖掉眼睛、吊死在树上了。”
另一个不赞成:“九嶷山的人不敢进,官兵不敢进么?不行,还得往后山走。”
“腿都走折了,要不咱干脆降了朝廷吧,我听说还有赏钱呢。”
“放你娘的屁......”
终于,二人吵着架,绕过大屋,走远了,柳春风提到嗓子眼儿的心又落回了肚子里,一颗脑袋蘑菇似的冒出窗沿儿,两颗眼珠儿先往左,又往右,最后停在了正对面的墓碑上。
封狐之妻傅瑶之墓
封狐之子封冲之墓
封狐之子封闯之墓
太阳终于跃出山谷,金子般的阳光穿过密密匝匝的枝叶斜照在三个并排的坟丘上。
“诶?”柳春风觉得哪里怪怪的,“坟不大,碑可真不小。”
三座坟小小的,像是随意挖了个坑,堆了些土,可三座排排站的墓碑却大的吓人,每个都有是十来尺高。碑上的字刷着金漆,反着光,金灿灿的直晃眼,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悲痛与庄重,倒像是在挑衅,挑衅日日夜夜从窗口望向它们的人。
这一幕似曾相识,不,是似曾相闻。
柳春风猛然记起花月曾在桂山上说与他的故事:怀恨在心的小影子,被狼咬死在深山的胡家兄弟,蒙在鼓里的胡疯子,正对坟墓的大屋,以及故事的发生地——飘着冷雨的四坟山。
“编......编的,一定是编的,”柳春风打了个寒战,“故事里叫四坟山,这里只有三座坟,那第四座坟......”倏地一层鸡皮疙瘩爬上后颈,空如棺木的屋子里似有阴风生起,柳春风霎时明白过来,缓缓回头,看向地上那具干尸,“封......封狐?”
第146章 初十 (完结)
原来故事是真的。
他满腹阴谋,滥杀无辜,他恩将仇报,灭了义父满门,他是个嗜血的怪物,原来这些传闻都是真的?
“不会的,不可能,这一定是巧合,他不是那样的人,我怎能相信传闻呢?”柳春风怀疑着自责,自责着怀疑,“可是......”
“嘿!什么人?!”窗外一声呼喝。
“滚出来!”又是一声。
柳春风吓得一缩脑袋,回头看向窗外,十步远的地方站着两个人,两人竟是玄蛇卫打扮,一人持刀,一人握剑,满目警惕地打量着他。他却像见了久别重逢的故友,挥手喊道:“自家人!别动手!我这就出来!”
自家人?那二人对视:
“?”
“?”
只见一个蓬头垢面却气度贵重的少年抱着个小孩朝他们走来,二人后撤两步:“站那别动!报上名来!”
“我是瑞王刘纯凤,你们是来救我的吧!”柳春风答道。
瑞王!二人又对视:
“!”
“!”
“如何证明你是瑞王殿下?”其中一个问,语气明显留了些余地,“瑞王殿下有玄鸟符,劳烦你拿出来看看。”
“玄鸟符我没带在身上,”柳春风往颈上摸,“白鸥来了么?你们把这个玉扣拿给他.......诶?”玉扣也被他扔山洞里了。
他挠挠乱蓬蓬的头:“要不这样,我告诉你们一个官家的秘密,去年傩仪上的钟馗是我扮的,钟小妹是官家扮的,这事儿只有我和我哥两个人知道,不信你们去问他。”
官家?钟小妹?!二人再次对视:
“?!”
“?!”
恰好,去年除日里这俩玄蛇卫也被派去傩仪充数,柳春风跳大神儿的时候他俩就在台子上,确实记得有个傻大个儿穿着钟小妹的红衣红裙魂儿似的游来荡去,想来,那身形和官家......
不敢想了,皇帝的秘密他们可不想知道,于是,其中一个声音发虚的斥责道:“说什么疯话,换点别的!”
柳春风一想也是,哥哥是皇帝,要颜面,那换一个好了:“四年前,尿湿白鸥床褥的不是小梨,是他兄弟白鹭,他嘲笑白鹭的剑法,白鹭就尿他床上报复;白鹭说,他哥就是根废柴,他只消一根手指头就能把他哥打趴下,再加一个脚趾头就能打得他半年起不来床;白鸥还私下吹嘘自己是悬州第一美男子,臭美得很,晚上偷偷搽香粉、照镜子,嗯......对了,他喜欢男人。行了,先说这么些吧,你现在就去把这些告诉白鸥,他一听就知道是我,天底下除了他兄弟白鹭,这些秘密只有我知道。”
现在又多了俩人,那两个玄蛇卫汗涔涔地第四次对视:
“你去说。”
“你去说。”
两人你推我、我推你,终于推走一个,留下那个开始给自己铺台阶,毕恭毕敬道:“事关重大,我等不敢大意,还请殿下恕......谁?!”
林间一阵响动,片刻后走出一个人,是花月。
花月衣衫破败,浑身血污,肩膀与腰间的血色已连成一片,染红了半边白衣,青白的脸色衬得双目血红,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索命鬼。他见那玄蛇卫持刀对着柳春风,挥剑便要砍杀那人。虽说他重伤打不过谢芳,可对付个宫廷探子还是绰绰有余的,他招招要命,玄蛇卫步步败退,三五个回合下来,花月的剑就抵在了那人脖子上。
“住手!快住手!”柳春风大喊,“你若还念旧情,就把剑放下!”
当啷。
没有一丝犹豫,花月乖乖扔掉了手中的宝剑,踉踉跄跄走至柳春风面前,抓住他的手,癔语似的:“跟我走吧,哥,跟我走吧,”他跪下,许多个春秋的思念化作两行泪,“哥,我知道错了,求求你,别不认我。”
柳春风只当他毒性攻心,又说疯话,便抽走自己的手:“你认错人了,我真的不是你哥。”
“你是我哥,你就是我哥,”花月紧紧抱着他不肯撒手,切切地哀求,像只乞食的雏鸟,“你不叫刘纯凤,你叫花蝶,你娘不是太后,是鹤州的歌妓花笑笑,你也没有哥,你只有一个弟弟......”
就在这时,一阵急切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很快,十几匹骏马穿林而出,打头的是刘纯业。
“吁——”行至柳春风近前,他翻身下马,一把拉开柳春风,拔剑就朝花月挥去。
一道剑光,直冲花月的咽喉而来。
刹那间,花月如坠梦魇,恍惚又看到了那个男孩,还是那双眉眼,只是,男孩长大了,目光更冷更凶狠,剑更快,像在梦里一样,他下意识地抬臂去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