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作者:柳归青      更新:2026-02-16 21:10      字数:3295
  花月浑身伤病,走路打晃,当即被扑倒在地,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反身就把柳春风压在身下,制住了双手:“我就欺负他!就欺负他!嘿,怎么样?你能怎么样?!”他下不去手揍人,便挠人两肋的痒痒肉,说一句,挠一下,“凭什么他偷个钱袋的功夫就能捡个哥哥,嗯?!我苦苦寻找却一无所获?凭什么?嗯?!没人在乎过我的死活,凭什么要我在意别人的死活?那臭猫就在乎过我的死活么?或许他也想我死呢,我死了你就是他一个人的!”
  “疯......疯子......你是个疯子......我和你绝交......我要回家......”柳春风被挠得又哭又笑,无力地踢动着双腿。
  山下的喊杀声愈发清晰。
  在给刘纯业的信中,花月命他子时候之后方可进山,日出时拿封獾的人头来换他兄弟的命。
  “天亮后你爱去哪去哪,天亮前你给老子老老实实地待在山洞,哪也不许去!”花月揪住柳春风的领子,猛力将人揪起,山匪嘴脸毕露,蛮横又粗鲁。
  柳春风还未站稳,便身子一轻,天地倒转,被花月抗上了肩,他又惊又怕,又踢又打,大喊道:“放我下去你放我下去!”
  花月在他屁股上“啪”地狠拍一下,恶狠狠道:“再废话一句,我就拿你当兔子烤了。”
  “你你你敢!我哥要你的命!”柳春风不示弱。
  花月翻出根绳子,将人往地上一扔,开始拿绳子往人身上绕:“别动,再不老实连那臭猫一起烤了,让你别动没听见啊,再动......”
  绳子绕到领口时,花月不说话了,手蓦地停下来,尚未系好的绳子死蛇一般滑落在地。
  被揪乱的领口处露出粉白的胸膛,因怒气而微微泛红,衬得一枚小小的玉扣绿的动人。玉扣显然摔过,碎裂处箍着一小片金补丁,薄薄的补丁作成云状,好似绿水倒映着一团金色的祥云。
  “过来。”花月将柳春风揪到石桌边,拿起玉扣,借着烛火,一眨不眨地看:翡翠剔透如冰,其中米粒大小的一朵白絮形如一只展翅的蝴蝶,定格在冰凌里。放下玉扣,又盯着柳春风一眨不眨地看,眼睛,鼻子,嘴巴,耳朵,拿起手和自己的叠在一起,比了比大小,最后又回到眼睛。
  柳春风被他看得汗毛倒竖,余光扫向洞口,准备逃跑:“你......你喜欢这个玉扣?那给你了。”说着,摘下玉扣,朝洞深处一扔,趁花月出神拔腿便逃。
  结果,跑出洞口没两步就被追上来的花月再次拦腰扛起,送回山洞。花月也不说话,中了邪似的将人翻了个脸朝下,按住就开始扯衣服,手下力道大的吓人。
  “干什么......干什么呀你......”柳春风没命地挣扎,他以为花月疯了,真要将他洗剥干净,烤熟了吃,便讨价还价,“不还有只山鸡么?你先吃它,吃完我再给你抓行不行......”
  衫子、里衣一件件撩起,紧接着抓住裤腰往下一扒,露出了腰臀之间那道长长的疤痕。花月的心通通通地跳,擎着烛台的手止不住地抖,一兜蜡油不偏不倚泼在了柳春风的屁股蛋上。
  “嗷——烫烫烫!”柳春风吓坏了,哭着央求,“求你了,放了我吧,我怕疼,我不好吃,我好几天没洗澡了......”
  花月的心要跳出来了,根本顾不得理他。他拿稳烛台,小心翼翼朝那道疤痕凑过去,随着光亮靠近,一片小小的、淡淡的蝴蝶胎记清晰起来,借着光,花月细细地瞧,细细地瞧,与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只是,他心一颤,只是其中一扇翅膀被烫痕遮去了大半。
  终于,花月松开手,难以置信地看向柳春风:“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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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胎记和玉扣都在第一案中出现过。
  第145章 初十
  “哥!”花月一把抱住柳春风,几乎是扑上去的,把头埋在哥哥颈窝里,像小时候受了委屈那样。他早就想过千万遍,等找到哥哥,第一件事就是抱住他三天三夜不撒手。
  忘却前尘的柳春风可享不了这份福,他快吓死了,裤子还没提好,小风一吹,屁股凉飕飕的,不停讨饶:“你放了我吧,求你了,放了我吧......”他觉得花月这回是真疯了,一会儿好一会儿坏的,等坏劲儿上来了,保不齐还要拿他当兔子烤,于是,想也未想,抬手就在花月后颈上来了个重重的手刀。
  花月毫无防备,身子一软,就伏在柳春风肩膀上不动了。柳春风推开他,提上裤子拔腿就跑,跑了几步记起野猫来,又返回暗室,背上野猫,再次跑出山洞。
  这山洞是花月的藏身之所,有意未修正经山路。下山之路崎岖陡峭,左侧紧贴峭壁,右侧三尺便是雾气掩盖的万丈深谷,向前每走几步还要跨过拦路的草木藤蔓,连血娃娃这种高手独行上山还能遇险,何况是柳春风抱着野猫下山,更是一步三停,生怕一个行差踏错,便会跌入烟海、万劫不复。
  “我不能死在这,我必须把小丁带回悬州。”柳春风不住地跟自己重复这句话,一路上,歇了百次,虚惊了百次,绝望了百次,等发现自己身在山下时,天已破晓,夜与雾纠缠着散去了,剩下几颗晚睡的星赖在鱼肚白的天幕上,准备凑凑这人间又一日的热闹。
  柳春风放下野猫,一屁股坐地上,一边揉着酸痛不堪的手臂,一边竖起耳朵仔细听:“咦?没声了?”
  一路上,打杀声愈强又愈弱,到后来,只剩零星的惨叫鬼夜哭似的时不时响起,最后,天光亮起,阎王殿打烊,小鬼们舍不舍得都得回家了,不耽误九嶷山迎来一个鸟语花香的清晨。
  “他怎么样了?我打得重不重?这会儿该醒了吧?若封獾的人找到山洞时他还没醒可怎么办?”歇了不到片刻,柳春风就满脑子花月。他向来记吃不记打,再大的委屈一过,回头想想,脑子里全是别人的好,“我是不是错怪他了,他若不拿我当朋友,朝暮镇外又何必舍命救我?他说自己有苦衷,万一真有苦衷呢?又或许......”花月的模样浮上心头,白净,清俊,一双柳目总是懒懒的看人,凝玉般的眸子里哪有一星半点的恶意?“又或许,他的确不知道那杯酒中有毒,他根本不是嗜血滥杀的人。”他的心又慌又乱,“不行,我得回去一趟,把事情问清楚。”
  回去之前,得找个稳妥的地方先把野猫安置好,最好是交给官兵,可官兵在哪儿呢?
  “花兄命部下子时之前躲进深山,子时之后不许有动作,刚才又叮嘱血娃娃等到天亮前再将信送到各人手中,这说明什么?”柳春风推断着此刻的形势,“说明他在信中与我哥有约定——绞杀封獾的时间必须在子时之后、天亮之前。至于血娃娃送去的那三封信的内容,想必是通知各方封獾已除以及现在的形势。”他抬头望天,天边已染出淡淡的霞光,“哥为了救我,定会派重兵绞杀封獾,若约定收兵时间是日出时分,那么,他就一定会在天亮前杀了封獾。这会儿天已经亮了,山中又没了喊杀声,说明封獾八成已死,战事结束了。战事结束后,哥会去找花兄,让他履行诺言,把我交出去。因此,这会儿哥哥八成正心急如焚地派人在山中四处搜寻花兄的踪迹。”他深呼吸,重新振作精神,“接下来,我只管找路出山,若是运气好的话,就能遇到搜山的官兵。”
  他背起野猫,东看看,西看看,不知出山的路在哪,只好哪边山花开得艳便向哪边行。
  九嶷山里,每棵树都高的钻天,穿行其中,柳春风觉得自己和兔子没什么区别:“桂山可没有这么多、这么大的树,和九嶷山比,桂山就跟个小玩意儿似的,充其量不过是娘窗台上那些玲珑的盆景。”他画本看多了,见着老树就觉得里头住着什么,路过一棵古槐时,他仰着脖子往树顶张望,虬枝苍劲,浓绿如云,像座巍峨的神祠,“平头小妖可镇不住这么威风的树,”想到这,他肃然起敬,由于背着野猫不方便行礼,就在心中给树中神灵磕了几个头,“保佑我和小丁顺利回到悬州,保佑......哼,不是很想管他,”委屈了片刻,又继续念道,“也保佑他平安无事。”
  天光瞬息万变,太阳即将跃出山谷,
  鸟雀们醒了,叽叽喳喳啾啾,一声赛过一声,山花如火如屏,草木如璧如戟,连鸟儿的喉咙都比桂山豁亮,置身其中,柳春风生出了错觉,觉得自己能随青山不老、伴白云长生。
  可景美管什么用呢?
  小丁死了,花月和他不是朋友了,他还杀了人,一切都毁了,都回不去了。他鼻子一酸:“下辈子不当人了,当棵树。”
  越往前走,林子越密、山花越浓,怎么看都不像出山的路。就在柳春风觉出不对劲、准备换个方向时,前方突然一片光明。
  “哇——这是什么地方?”望着眼前的景致,柳春风惊的张大了嘴巴。
  密林中央,有人伐去百十来棵树,生生造出几亩空地来。天光从树木环抱的一片天上照下来,仿若照亮了一口巨大的、绿色的枯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