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作者:
柳归青 更新:2026-02-16 21:10 字数:3301
“二十八年了,二十八年了,”谢芳喃喃如自语,“我依旧做不出取舍,取义,我没那么高尚,取利,我没那么下贱。没办法,我只好二者皆舍,只取一个‘忠’字。无论恩主让我忠于利还是终于义,起码到死我能落下个‘忠’字。”
谢芳的肺腑之言对花月来说好比老和尚念经,什么仁义礼智信、心肝脾肺肾,在花月眼里,通通都是王八盖子,他没好气地问:“难不成封狐让你替匈奴人卖命你也去?”
“我倒希望他与匈奴人有瓜葛,那样我就一刀砍下他的头,”谢芳目光一狠,“再不受这份恩情的牵绊,可他只是让我......”
花月接过话:“只是让你杀了我,这就简单多了,对么?因为我不过是个山匪,而杀一个山匪,不损道义,不损名利,还成全你一个‘忠’字,死了也有个交代,好一桩只赚不赔的买卖!可你扪心自问,拿别人一世性命换你一时虚名,你亏心么?”
“别说了。”
“你扪心自问,你真能在道义面前装聋作哑么?你真不在乎忠于何人何事么?那你为何不能效忠匈奴人,为他们洗劫村子,残杀妇孺?”
“别......别说了。”谢芳浑身颤抖,呼吸困难,那条挥之不去的血河再次汹涌而来,血水上涌,没过胸口,又没过脖子。
花月却越说越气。苦苦追寻多年,才找到支发簪,眼看有了点盼头,却在这节骨眼上被这杂碎搅和黄了,害自己中了毒,搞不好就要一命呜呼,与哥哥阴阳两隔,他心中暗暗咬牙:不让我说,我偏说,你不让老子好活,你也休想好死。气死人的本事,花月自称第二,就没人好意思吹第一,他继续道:“谢芳,忠义是一回事,没有义,何来忠?就算你杀了我,你也不过是封狐的一条好狗,你也忘不掉那个穿红衣的小童,他会时时钻心,夜夜入梦,永生永世唾骂你。你妄想忘掉道义,心安理得地当条好狗,你想得美!道义如同寿命,一旦得着,岂是你说要就要、说抛就抛?除非你现在就去死......”
就在花月杀人诛心之际,一丝清明陡然钻进谢芳心间。
他忽地觉出一处古怪,洞中如此吵闹,以血娃娃的性子怎会不进来一探究竟呢?这说明,血娃娃根本不在门外!
谢芳缓缓回头看向花月,灯火昏暗,花月未察觉异样。
最后一次机会了,此生最后一次机会了。
想到这儿,杀意生腾而起,如烈火焚身,他悄悄摸出靴中的匕首,寒光一闪,扑向了花月。
花月一惊,连忙闪身,利刃擦颈而过,留下一条细细的红线,紧接着,花月重重跌落,背部着地,被摔得两眼冒金星。趁他呛咳着翻白眼的空档,谢芳的手高高举起,刃尖朝下,猛地刺向花月的心脏。
轰隆!
不早不晚,就在匕首凌空、将落未落之时,暗室的石门开了,柳春风大喊一声:“花兄小心!”
受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干扰,谢芳的手失了准头,花月趁机一翻身,匕首擦着肩膀落地,顷刻间,肩头殷红一片。
“谢芳!”暗室的门开是开了,可开到一尺来宽就死活不动弹了,柳春风仗着自己瘦,准备从门缝中挤出去,边挤边喊,“小丁是我兄弟!这是咱俩之间的恩怨!与花兄无关!有种咱俩单挑!”
花月后悔刚才没找根绳子将这人捆住:“滚回去!”见谢芳看向柳春风,目中似有思忖,花月怕他拿柳春风做要挟,便加大嘴上攻势,“谢芳!你这糊涂蛋,可怜虫!一辈子求而不得的可怜虫!为官求而不得,为将求而不得,为匪还是求而不得,末了想当个凶徒、杀个人,依然求而不得.......”
“别说了!!”
“花兄!”柳春风卯足劲一寸一寸往外挤,“我来救.......救你.......你先撑住.......”他想杀了谢芳为野猫报仇的劲头绝对在谢芳想杀了花月为封狐报仇的劲头之上,只可惜,就在他身子探出去一半时,任凭他怎么瘪肚子吸气也动不了了,出也出不去,进也进不来,“糟了......我好像卡......卡住了......”
“一路上的杀局全让老子躲过了,说明老子命不该绝,”花月不敢停口,竭尽全力羞辱谢芳,让他无暇顾及柳春风,“说明你这个可怜虫活该一辈子一事无成!”
“我让你别说了!!”谢芳疯了一样将花月禁锢在地上,一手掐住他的脖子,一手紧握刀柄,高高举着头顶,拼尽全力向花月的心脏再次扎去!
哥,保重,我下辈子再找你。
花月心中默默叨念了一句,闭上眼,就等着阎王爷来接了。片刻后,匕首如期而至,落在了花月的心口上。
不疼,一点也不疼,像是胸口被东西砸了一下,说什么“锥骨钻心”之痛原来都是骗人的。
死都死了,花月觉得自己不该错过这刀插胸口的景致,毕竟这稀罕景不是哪个凡夫俗子都能见着的。于是,他挑起眼皮,向心口处望去,却见那匕首横躺在胸前,烛火在明晃晃的刀刃上流转。他摸摸胸口,平平整整,没有窟窿,呵,怪不得像被东西砸了一下,可不就是被东西砸了一下嘛!
再看谢芳,他双目无神,身体僵直地晃了晃,便歪倒在地,死了。
第143章 初十
子夜到来时,白雾掩埋了九嶷山。
花月勉力坐起身,两指按在谢方颈侧,确定人死透了,才长长松了口气:“死了。”
柳春风把一寸心从嘴边拿开,傻呆呆地望着谢芳的尸体,隔着雾,生死亦真亦幻:“小丁,我给你报仇了。”接着便是恐惧伴着罪恶感袭来,“我杀人了,怎么办,我杀人了。”
“你不杀他,他就杀我,你想他死还是想我死?”花月撕下一截袖子,裹住肩头的伤口。
柳春风两脚发软,幸好有石门卡着,才不至于跌坐在地:“我谁也不想你们死,我我......我不想杀人,”可杀都杀了,说什么也晚了,“我手上沾血了,再也洗不掉了。”
花月手嘴并用,在肩头打了个死结:“不想沾血,你佩剑做什么?当痒痒耙么?”
“可我杀了拿云秀才,拿云秀才是匈奴的仇人,那我岂不成了匈奴人的同伙?完了完了,我成叛贼了,我娘和我哥最恨匈奴人,他们不会原谅我的,我要无家可归了。”终于,哇地一声,柳春风把自己吓哭了,“完蛋了!我再也回不了头了!”
“嘘——小点声,小心匈奴人顺着声儿来投靠你。”花月逗他。
“啊?!”柳春风一听,哭得更惨了,“那怎么办呐?要不我去自首吧?”
“哎呀,逗你的。”花月绷住笑,“谢芳确实是杀敌英雄,护佑过一方百姓,可做过好事就能滥杀无辜么?若是做了好事就能作恶,那做的就不叫好事,叫免罪符......”
“诶?你没死呀!”正说着,血娃娃优哉游哉地走进山洞,左手提着野兔,右手拎着山鸡,见花月还活着,颇感惊讶,“我以为你打不过谢芳,这回死定了。”
“知道我重伤在身,还不跑快点来救我。”花月的目光从山鸡扫到野兔,想到凫丽山那一套超度亡魂的邪门规矩,皱了皱鼻子,“你抓这些做什么?”
“就是因为跑太快才跌下山,费了好大力气才爬上来,以为来不及了,哪知道你还活着。”血娃娃抬了抬手里的东西,“我饿了,准备吃饱把你的尸体扛下去。”
“哈,那我可得谢谢你。”花月道。
“不必客气。”血娃娃歪头看向地上的谢芳,“我不明白,洪照死时你就开始怀疑他,那你为何不早早杀了他?”
没等花月答话,暗室里传来柳春风的声音:“花......花兄,来帮我一下,我出不来。”柳少侠要面子,血娃娃一进山洞,他就止住了哭,不想被那丫头看扁,还悄悄自救,左扭右扭,想从门缝里扭出去,结果来回折腾几下后卡得更紧了,正卡住胸口处,呼吸不得,“我卡住了,喘......喘不上气.......”
“阿云,你去帮个忙......诶别!”话一出口花月就后悔了。
只见血娃娃走至暗室,飞起一脚,伴着一声惨叫,柳春风得救了。她转身又走回来,踢踢谢芳的尸体:“用我帮你扔了么?”
不料花月道:“我要厚葬他。”
“厚葬?”血娃娃以为听错了,“谢芳害死你四个朋友,还差点杀了你,”又指指柳春风,“如果你死了,这个胆小鬼八成也会被灭口,你却要厚葬他,你们汉人真可笑,满口的虚仁假义。”
花月无话反驳,只能阴阳怪气:“那是,谁敢跟你们呼兰人比啊,生吃牛肉不拉肚子。”
“我们呼兰人是来这世上快活的,”血娃娃呛声,“所以我们不在吃进去又拉出来的东西上费功夫。我们不骗别人,也不骗自己,不会面上称兄道弟、背后捅刀子,更不会杀了人还要厚葬尽孝道。”
“那不叫尽孝道,儿女对父母才叫尽孝道,不懂别在这装懂。”柳春风捂着被踹成八瓣的屁股,隔着门缝略微嚣张了一下,又躲了起来。他还记得花月的悄悄话,暗自思量着如何震慑这个小煞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