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作者:
柳归青 更新:2026-02-16 21:10 字数:3379
第141章 初九
“背主?!我从未背主!”谢芳双眼赤红,“我此生只效忠两人,一个是姜川将军,一个是封狐。我说过,我谢芳不做三姓家奴,你杀了封狐,我就必须杀了你!”
花月愣住了,他想过谢芳杀他是为了山掌之位,又或是被封獾收买,甚至是马吃回头草——重新投靠了朝廷,却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谢芳千方百计杀了他是为给封狐报仇:“可封狐他.......”
“封狐他贪婪,嗜血,背信弃义,没错,可我走投头无路时是他给了我一条活路。我也不想是他,为何偏偏就是他。”谢芳痛苦地闭上眼,像一粒山石无法阻拦奔流入海的易水。
“他留你一条活路是要利用你,正如当年他留我一条活路是让我成为他的杀人工具。你没看见么?那些和我一样被他掳来的孩子十有八九都因为怯懦无用被他杀了。而你竟为了这样一个败类害了你的朋友、你的兄弟、无辜的孩童,你不后悔么?九泉之下,你不怕与他们相遇么?”
一个个人影从谢芳心头闪过。
老的,少的,穷的,富的,强的,弱的,全是活生生、孤零零的,无人恨他,也无人理他,只是各自赶着路,愈行愈远,留下一颗空荡荡的心在他胸膛里无力地跳动。
“哪有什么九泉之下。”他苦笑着皱起眉,“我不信来世今生,只信人死如灯灭。姜将军死了,我杀不了刘佶,封狐死了,我不能再让恩主死不瞑目,”他咬着牙,像在逼自己,“我必须把这件事干成了,必须杀了你,否则我这一辈子一事无成,白来世间走一遭......”
一事无成,花月突然想到自己也是一事无成。
他既无“会当凌绝顶”的气魄,也无“将相本无种”的志气,更无“为国戍轮台”的丹心,他满脑子只有一件事——活下去,找到哥哥。等找到哥哥就更简单了,到那时,他甚至懒得想自己该做什么,全听哥哥的,哥哥让他做什么,他便做什么。这世间,除了哥哥小蝶,什么忠奸善恶,什么名利权势,什么礼仪廉耻,全是三文钱买个王八盖子——贵贱在他眼里都不算个东西。
他问谢芳:“我不懂什么叫一事无成,你在漠北明明战功赫赫......”
“别提漠北!”“漠北”二字犹如利刃刺入心脏,谢芳立即嘶吼一声,猛地用手撑地试图起身,却两眼一黑又摔坐回去,“别......别提漠北,听了害臊啊。刘佶老儿杀了姜将军,把我们拼死打来的祈宁四州拱手相让。你知道么,夺回祈宁整整花了十二年,十二年啊,血都白流了,白流了。”他失声痛哭,“而我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弟兄们用骨肉垒起的大厦被人一指戳塌,看着那些被我们追打如臭老鼠一般的匈奴人踩在我们头上撒野。姜川江将军被处死的当晚,他们就洗掠了三个村子,连孩子都没放过......”
鲜血淋漓的惨象清晰如昨。
谢芳不敢相信,一个小小的孩童竟然可以流出那么多血,血汩汩地流,染红了整条河,河水哀嚎着奔涌,无数次涌入谢芳的梦境,没过他的脖子,又没过他的头顶,他拼死挣扎、呼救,却逃不出溺死在血水中的命运。
“到现在,我都不知道那是个小小子还是个小丫头,只记得那孩子穿着一身红衣裳,睁着眼睛,浑身是血,是我帮他合上得眼皮,把他埋了。”谢芳的声音轻之又轻,“埋了一半我才反应过来,那哪里是红衣裳,是衣裳浸透了血而已。很快,刘佶开始处置将军的亲信,我被流放岭南,流放途中我逃走了,我准备落草为寇,我要造反,要杀了刘佶,要让刘家的天下化作一堆朽木枯草,要亲手将它付之一炬。可你猜怎么着?没人要我,竟然没人要我!”言及此,他哈哈笑出声,笑声悲绝刺耳,“那些只敢在自己一亩三分地上为非作歹的鼠辈竟然看不上我这个戍边大将,有的取笑我,有的怀疑我,有的打发我一笔银子,说是不敢收容朝廷叛将,让我另寻出路。他们拿我当乞丐,我在漠北九年,杀敌无数,有朝一日竟被山匪们当成乞丐,可笑,真可笑!”又是一阵凄厉的笑,“就在我万念俱灰之时,封狐派人找到我,邀我来九嶷山。他说他志在四海,养足兵马后要与刘佶争天下。那时,我如同濒死之人,你就算拔根野草说那是续命的灵芝,我也信。就这样,我进了九嶷山。九嶷山高啊,可在我眼里根本不算什么,因为我的心气比山还高,说是拿云之志也不为过。我时刻不忘初衷,杀昏君,为将军报仇,毁了千疮百孔的刘家天下。现在想想,”他自嘲地笑,“那时的雄心就像一场气壮山河的梦,可梦终究是梦,总要醒来。等清醒过来之后,我才发现一切都不是我所预期的,封狐没有帝王之心,也不可能给我将相之位,而我,不过是他的一把刀,挥出去,既能替他杀人,又给他挣足了面子。可清醒过来又能如何呢?无路可走,无处可去,只能一边得过且过一边劝自己:只要志气在,总能得到机会。就这样,一日复一日,一年复一年,眨眨眼的功夫三五年就过去了。有一天,我站在院子里望着天愣神,见九嶷山依然如我进山时那么巍峨,天依然那么蓝,可云呢?云不见了,一片也没了。我瞬时吓出一身冷汗,”他虚望着前方,像个癔语的疯子,“我......我赶紧闭上眼睛,发现......发现我已经把姜将军的模样忘了,不止他,我忘了漠北的风沙,忘了弟兄们的名字,甚至记不起把那个孩子埋在哪儿了。我痛苦极了,确切地说是害怕极了,就像......像......”他抓着自己的头发,“像一个人死了很多年之后才发现自己是个死人,可......可我还不想死,我一事无成,我不能死啊!还好......还好......”他吃力的抬起几近瘫软的手,拍了拍心口,语无伦次道,“还好没人知道我已经死了,只有天知地知。一低头的功夫我就想出了一个绝妙的主意:我告诉自己,虽说人死不能复生,但死掉的是曾经的谢芳,而现在的谢芳可以从头来过。重活一次的谢芳没有拿云之志,哼,”他哼笑一声,“云飘得再高有什么用呢?说散就散了,最终也飘不出九嶷山。不如既来之则安之吧,能把九嶷山带上正道,能让这一亩三分地上的百姓别遭匪患,同样是功德一件。就这样,我骗过了自己,也成全了自己。”
“你觉得封狐能把九嶷山带上正道?”花月问。
“不能,”谢芳摇头,“我当然知道不能,所以我开始帮你。”
第142章 初九
“在你偷偷放走那帮童子兵之后,我就开始帮你。”谢芳道,“帮你调跳过陷阱,帮你扫除障碍,帮你当上山掌,帮你对付封獾,甚至帮你杀了付瑶。可你不能杀封狐啊,他对我有恩,他是我的恩主。有一晚,我偷偷去大屋看他,他当着我的面割断了自己的喉咙,死前告诉我,他全家皆为你所害,自己也被你折磨得生不如死,让我替他报仇。”他叹气,“我为何要去看他呢?假如没去看他,我会和所有人一样,以为他是思子心切才把自己关在那里不见人,假如没去看他.......”
“假如没去看他,你就不用听令于他杀了我,是么?你简直......”比起谢芳是凶手,更令花月惊讶的是谢芳杀他的动机,比起杀人动机,更令他难以置信的是谢芳竟如此愚蠢,“枉你饱读诗书,小恩大义不分......”
“大义?”谢芳笑出声,“难道少主还未看出么?我就是个无义之徒!否则,当初我就该学荆轲去悬州刺杀刘佶,哪怕有去无回。我也曾以为自己是个重义轻生的好汉,直到我记不起姜将军的脸,我才看清楚一件事:我谢芳不过是个追名逐利的凡夫俗子。我汲汲半生无非是想做成一件事而已:最开始,我考功名,是为在朝堂上指点江山;见朝堂上难以出头,我另辟蹊径,以文臣之才在武将中拔萃,我的如意算盘打得不错,很快就得到了姜将军的赏识;再后来,我落草为寇,自欺欺人地说是给将军报仇,实则不过是在朝中、军中皆无立足之地时做了缩头乌龟。当山匪就当山匪吧,我劝自己,以我谢芳之勇之谋,走哪儿都是响当当的人物,想到这,我忍不住庆幸,庆幸当初没赖在朝堂不走,否则,以我寒门出身,何时才能出人头地?早不知被官场暗流冲到哪个犄角旮旯去了。更庆幸,我没学荆轲飞蛾扑火,好死不如赖活着嘛,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花月听得脑壳更疼了。
他开始同情谢芳,活成这样确实生不如死,生不如死吧,这人还惜命,着实是可怜:“你为何非得让义和利分出个你死我活?道义不能当饭吃,你谋义也谋名利、前程,有何不对?”
“我痛苦啊!”谢芳无力地感叹,“义和利本就你死我活。姜将军这类君子为义而死,死得冤,但死得痛快。封狐这种小人活得腌臜,却活得快活。而我呢?我比他们都贪心,两样都想要,瞻前顾后,痛不欲生,到头来,”他笑自己,“到头来还是要空手而去,真是惶惶四十载,书剑两无成。”
春光明媚,白马金羁,十七岁的谢芳状元及第,穿过洛阳城里将开未开的牡丹,只等风来展翅,直上青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