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作者:
柳归青 更新:2026-02-16 21:09 字数:3169
刘纯业未置是与否,只觉得此人废话太多。
“不用紧张,”左灵见他脸色不好,安慰道,“皇帝的兄弟也被困上头了,官府的人不敢怠慢,修通也就是一两日的事。”说到这,他压低声音问道,“你说会不会是你兄弟杀得人,凭他那性子,悬。”
“胡言乱语。”刘纯业翻了脸,想把这个聒噪小子连同他的核桃一起丢到崖下去。
“那你紧张兮兮的做什么?”左灵尚未察觉自己的危险处境,继续往老虎屁股上摸,“哦,懂了,你是担心凶手下一个要杀你兄弟吧。”
“白鸥!”
夜幕降临,浮玉山脉起起伏伏的墨色剪影渐远渐浅,月光下的血杜鹃少了雾色里诡异的妖艳,多了几分缱绻的悲伤。
“说了不让你来,你偏要跟来。”
花月在百里寻的书架上漫无目的地翻找,柳春风在一旁为他掌灯,眼皮恹恹地耷拉着,时不时有气无力地咳嗽两声。
“案子是我接的,哪有半路撂挑子..阿嚏!”柳春风揉揉鼻子,“花兄,这样一通乱找有用么?要不咱们干脆再审一回百里寻算了。”
“先摸摸底,再审的时候好诈唬他。”翻完书架,花月向书桌走去。
百里寻与缪正同住在云生的房中,缪正睡里间床上,百里寻睡外间榻上。由于他们只是因路断暂住浮云山庄,房中并无几件二人的物品。书架上除了寥寥几本书外,剩下的全是云生的小玩意儿,什么蝈蝈笼子、怪状石头、木雕小鸟..倒是窗边的书桌上堆着十来卷画,不像是云生的东西。
每卷画都妥善地装在锦袋中,上好的月白色锦缎,烛光下,流光溢彩,花月数了数,共一十二卷。
花月拿起其中一卷,从锦袋中取出画,小心翼翼地在桌上展开,随着画卷一寸寸铺展开来,柳春风不由得瞪圆了眼睛,屏住了呼吸,连咳嗽都咽了回去。他觉得这幅画实在不一般,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张着嘴巴,半晌才吐出一句外行人的最高赞美:“画得跟真的似的。”
画中,一半苍苍山色,一半茫茫江水,青绿填彩铺色,青绿之上,用泥金勾染了孤山、树木、小阁与孤舟。
桌子太短,画卷太长,超出桌子的部分花月只能用手托着。
山色中,有断崖绝路,有乔木参天,碧波里,有峨峨两山倒映水面,宛如明镜里美人高耸的发髻。
水面上,一只孤舟荡漾前行,奈何风软水缓,久久无法靠岸,倒是船家的棹歌伴着水声冲破清晨缭绕的霞雾,飘向岸边,亦真亦幻地飘进观者的耳朵里。2
“画这么好,不会是真迹吧?”柳春风摩挲着稍稍泛黄的绢布。
“寒江万里归期远,春魂一缕入孤舟。这是李思训的《长江绝岛图》。”3
花月念着题画诗和落款的名字,随后卷起画,放回了锦袋。接着,他又展开了几卷,可谓卷卷精美绝伦:“想必这些就是众人所说的冷烛的家财,——那些书画真迹。”
“这些价值连城的宝贝就被百里寻如此随意地堆在桌子上。”柳春风觉得不可思议。
“这不挺好的么?桌面干净,堆放整齐。”
“可放在明面上不怕被偷么?”柳春风看着皓白如月色的一十二个锦袋,“我觉得他根本不在乎这些画,常人哪怕得到其中之一,都会藏得严严实实的,就算不造个暗阁,好歹也该锁起来吧。”
花月则感叹道:“冷烛这老头儿实在是偏心,怎么说也要分一半给女儿与女婿吧。”
“也不是什么都没给。”柳春风想了想,“他不是将那幅未完成的《山河四景图》送给水师兄了么?玩飞花令时,云生说过,冷先生有两样宝贝,一是这些书画真迹,另一个就是那卷《山河四景图》。冷先生可是当世名家,这《四景图》是他的遗世之作,也是千金难求的墨宝,千百年后,没准儿比李思训的画作还要受世人的追崇呢。”
“呵,百年之后,冷春儿和水柔蓝不着急就行。”花月觉得可笑,“这些书生,一个个的不食人间烟火,想法怪谬,着实令人......”
“怪缪”二字刚出口,花月突然不说话了。
“着实令人什么?”柳春风问,“花兄?”
很快,花月回过神来,摇摇头,自语了一句:“不至于。”
“什么不至于?”
“没什么,走,再去冷春儿房中看看。”
出了门,明月当头,二人不约而同地抬头望向天上,小小一弯月牙,乖乖巧巧地悬在天上。
剪剪轻风吹来一阵松香,阵阵薄寒侵透了柳春风的衣裳,他打了个抖,裹紧了氅衣,追在花月后面,向冷春儿的住处走去。
花月一心想着案情,行至冷春儿门前时才留意身侧空了,回头一看,见柳春风举着灯台,拖着灌了铅的双腿,一步一步往前走。他忙回去接过柳春风手中的烛台,和他商量:“柳兄,你回去吧,星摇正在煎药,待会儿我让她给你送去,喝了药,你好好睡一觉,等你醒了我再告诉你进展。”
“不。”柳春风不肯,“万一有什么线索被你忽略了却被我发现了呢?”
花月无奈:“那我陪你回去,睡醒一觉咱俩接着查行么?”
摇头,还是不肯:“我想让冷先生早点瞑目。”
花月叹口气:“真是个死脑筋。”随即,一个好点子冒了出来,他准备一会儿派个人去告诉刘纯业他兄弟病倒了,想必这路修得就更快了。
冷春儿房中无甚可疑,只是比寻常闺阁女子少了些脂粉,多了些书画颜料。
“半夜不打招呼在人家姑娘房里查来找去实在不是君子所为。”柳春风心虚地翻着书桌上的笔墨纸砚和一摞书。
“那你去一边坐着,”花月在首饰匣子里翻腾,“等着干些君子该干的事。”
“什么是君子该干的?”
“一会儿走的时候你把门关上。”
柳春风懒得理他,翻开了桌上一本册子,其中文字图案交杂,记录着一些矿石制成颜料的方法:“黄水留碗半日,撇出,所留第三碗内之红底,谓之头朱。”每个字都认得,合起来就不明白了:“好像在讲朱砂如何制作,三朱,二朱,头朱?”他抬头问花月,“画室里那碗朱砂是几朱?”4
花月没留意柳春风在说什么,只顾着满屋子翻来翻去,匣子里一件像样的钗环首饰都没有,他扣上了首饰匣子,对柳春风道:“走了,收兵。”
“哦。”
柳春风放下册子,将桌上翻过的书归整成原样,起身将走之际,瞥见笔筒里像是塞着什么东西,他并指将其捏了出来,是一小张宣纸,应该是从画稿上裁下来的,背面似乎还写了些字,灯被花月拿走了,看不清楚:“花兄,你看这是什么,花兄?”
“鬼——来——了——”花月颤声朝屋里喊了一嗓子。
柳春风浑身汗毛倒立,将纸条往袖子里一塞,追了出去:“等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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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九歌·东君》,屈原,战国
2 这段画作描写的依据是苏轼的《李思训画长江绝岛图》,《长江绝岛图》已经失传,只能通过一些文字记载来想象一下画面的内容。
3 这两句题画诗是我编的。
4 出处参考《芥舟学画编》,沈宗骞,清
第80章 毒药
“来,坐起来,把粥喝了。”
晚饭时,水柔蓝用仅剩的一点米和红豆,为每人熬了一碗热粥。此时,柳春风那碗粥端在花月手上,花月坐在床边,跟被窝里的人好声好气的讲道理:“星摇正在煎药,一会儿就送过来,肚子空空直接喝药会拉肚子的,快喝两口粥,就两口。”
生病的人一旦躺下就越发不想动弹。柳春风觉得浑身发力,忽冷忽热,嗓子眼儿像被拉了一刀似的疼痛难忍,咽口唾沫都费劲。他用力吊起眼皮,看了一眼花月受理的粥,摇摇头,
齉着鼻子道:“没有胃口。”
见他一动不动,花月吓唬他:“你再不起来,我可就下狠手了,弄疼你不要怪我。”
还是不动,甚至闭上了眼:“欺负弱小,不算好汉。”
“我可真动手了啊,你别后悔啊。”花月把碗搁一边,环住柳春风上半身,连人带被子拽了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中,重新端起碗,把一勺粥送到他嘴边:“劳烦你张张嘴总行吧。”
还是摇头。
花月没了耐性,决定采用“简平快”喂饭法,直接用手捏住柳春风两腮,捏开了嘴,把粥往里灌。这招果然见效,柳春风身不由己,只能把粥咽了下去,不过,副作用也比较显著,没咽忌口就哭了。
“怎么不哭?”花月赶忙放下碗,给他擦泪。
“都说了我嗓子疼,咽不下东西。”
柳春风的眼角红红的,像抹了胭脂,泪珠儿滚落,像雨滴划过海棠花瓣,花月不合时宜地记起一句诗:海棠不惜胭脂色,独立蒙蒙细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