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作者:长寿悠悠猫      更新:2026-02-12 21:04      字数:3168
  这暖意不足以融化整个冻原,却足以让一株名为“守护”的藤蔓,更加坚韧地缠绕在他的骨骼上。
  有一次,在段家合作的某个以潜水闻名于世的小岛,他们进行了一次体验式的船潜。
  那天的海水能见度极高,像一块巨大的、流动的蓝宝石,但海流却比预想的要急一些。
  林安顺玩心重,被一群突然出现的、如同移动彩虹般的热带鱼群吸引了全部注意力,兴奋地追逐着,不知不觉间耗去了不少体力,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
  林一则一如既往,沉默而专注。他严格地控制着自己的节奏,每一次呼吸都深长而平稳,以节省宝贵的空气。
  下潜的动作缓慢而稳定,尽量减少不必要的能量消耗。
  他习惯于观察,用眼睛记录下这片蔚蓝王国的细节。
  这种近乎冥想般的观察带来的沉浸感,某种程度上奇妙地抵消了深海环境本身带给他的那种无形压迫与不适。
  当他无意中瞥了一眼手腕上的潜水电脑表,确认当前深度和时间时,才略带惊讶地发现,自己下潜的深度指针,已经悄然越过了旁边正对他比划着“上升”手势的林安顺。
  这并非他有意为之,只是他专注于控制与观察时,身体自然而然地随着微弱的负浮力缓慢下沉,而林安顺则因为之前的追逐消耗了体力,更早地感到了疲惫,上升的意愿更强烈。
  林安顺先是一愣,隔着面镜,林一都能看到弟弟眼中瞬间迸发出的惊讶,随即转化为了毫不掩饰的、与有荣焉的兴奋。
  他甚至在水下就忘形地挥舞着手臂,朝着林一用力地竖起两个大拇指,动作大得激起一串串翻滚的水泡。
  一回到船上,脚踩在坚实的甲板上,林安顺甚至还没完全摘下呼吸器,就迫不及待地摸出防水袋里的手机。
  他不顾头发湿漉漉地紧贴着头皮,海水顺着脸颊滑落,就要把这个在他看来无比“惊天动地”的消息,分享给段景瑞。
  “瑞哥!你猜怎么着?今天我哥潜水深度超过我了!”
  林安顺的声音带着海风的湿润和纯粹的、分享快乐的急切,像只快乐的小鸟,叽叽喳喳地透过话筒传递出去。
  “我就说我哥超厉害的!他只是平时不爱表现,其实做什么都很认真,很专注!”
  电话那头,段景瑞沉默了片刻。
  那短暂的停顿,隔着几步远的距离,仿佛带着某种重量,沉甸甸地压在海面的喧嚣之上。
  他听不见段景瑞具体说了什么,只看到林安顺脸上兴奋的光芒稍微黯淡了一点,对着话筒又说了几句类似“是真的啦”、“你没看到可惜了”之类的话,然后有些悻悻地、带着点扫兴地挂了电话。
  “瑞哥就只是‘嗯’了一声,说了句‘知道了,注意安全’。”
  林安顺撇撇嘴,像只被雨水打湿羽毛的小动物。
  但很快又重新振作起来,带着omega特有的、试图调节气氛的柔软,走过来亲昵地搂住林一的肩膀,试图用欢快的语气驱散那通电话带来的微妙尴尬。
  “不管他!哥你就是厉害!晚上我们去找家最好的餐厅吃大餐庆祝!我请你!”
  段景瑞总说“安安是我的光”。
  可是,对林一来说,林安顺是比光还要更纯粹绚烂的珍宝。
  第18章 寂岛
  尽管陪着弟弟参与了那么多充满活力与激情的运动,林一的内心,始终是一座趋向于绝对孤寂的岛屿。
  这座岛屿的孤寂,既是与生俱来的天性使然,也是成长过程中逐渐明晰的必然结果。
  童年时期,这座岛屿的轮廓初现。
  小学三年级的一个午后,他在学校图书馆最角落的书架上发现了一本厚重的风景摄影集。封面是晨曦中的雪山,内页里那些凝固的光影瞬间深深吸引了他。那些画面中蕴含的深邃寂静,与他内心某种莫名的渴望产生了共鸣。
  从那时起,他经常去图书馆翻看那本摄影集,仿佛那些静止的画面才是他真正的故乡。
  随着年龄增长,岛屿的形态愈发清晰。
  初中时期,他不再试图融入任何集体,对周围的热闹保持着礼貌而疏离的态度。
  这时他的性格已经从单纯的安静,慢慢转向了某种程度的冷淡。
  当同学们在操场上挥洒青春时,他更愿意独自坐在图书馆的窗边,看着光影在书页上缓慢移动。
  高中是一个重要转折点。
  林一高中住校。
  好消息是他住在都是beta的寝室,这个环境让他感到难得的安宁。
  但这样的环境让他性格中的冷淡更加明显。
  林一永远不会刻意疏远林安顺。
  每到周末回家,当弟弟热情地缠着他说话,邀请他一起外出时,他总是很难拒绝。
  即便内心更渴望独处,他依然会放下手中的书,陪弟弟去做那些他本不感兴趣的活动。
  那些阳光下的追逐、汗水里的呐喊、速度带来的刺激与人群中的喧闹,它们属于林安顺,属于段景瑞,属于那些天生就仿佛生活在聚光灯下和世界中心的人。
  适合他的,那些无需与人激烈交互的、安静的事物。
  风景摄影是他与世界对话的一种方式,但他对此并无执念,没有非拍出惊世之作不可的野心,更像是一种自然而然的习惯。
  风景摄影是林一亲近自然的方式。大自然从不因他是beta而吝啬,始终慷慨地向他展现着天光云影、雨雪风霜的美好。
  他通过取景框捕捉这些转瞬即逝的景致,将晨雾中的第一缕阳光、黄昏时镶金的云层、雨后悬于叶尖的水珠一一收藏,如同珍藏独属于自己的珍宝。
  这个过程让他纷乱的内心获得安宁与澄澈。
  那台记录这一切的相机,不是他自己买的那台,而是弟弟林安顺送他的生日礼物。他一直小心使用,妥善珍藏。
  而文学,则是他为自己构筑的、更深入的精神栖息地。
  在大一大二期间,他的阅读范围相当广泛。他读过英国文学的细腻克制,读过法国文学的理性与感性的交织,也曾涉猎俄国文学的厚重深邃;甚至那些充满魔幻色彩的拉丁美洲文学,也为他打开了一扇想象力的窗户。
  高中毕业填报志愿时,他也曾短暂地想过,或许可以选择文学相关的专业。
  但这个念头如同投入深潭的小石子,只激起了一圈微弱的涟漪,便迅速沉底了。
  当他在饭桌上,语气平淡地提起这个可能性时,母亲只是习惯性地皱了皱眉,语气带着一种基于现实考量的理所当然:“一个beta,学那些虚的做什么?文学能当饭吃吗?还是选个实在点的专业,将来找工作容易,也稳定。”
  他没有反驳,甚至没有感到多少清晰的遗憾。
  似乎内心深处,他也默认了这种安排,仿佛那条通往文学殿堂的道路,本就与他这样的beta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父母也因为他的志愿吵过一架。
  父亲觉得他可以上个普通的本科,最起码好找工作。
  但母亲用她惯有的鄙夷的眼神看着他,对他说:“我们家虽然不至于让他去打工赚学费,但我不想给他多付一年的学费。上大专他就能早一年自力更生。这也算是为他好。”
  最终,他去了一所普通的大专,读了一个听起来很“实在”的物流管理专业。
  大专里的课本,充斥着供应链优化、仓储管理、运输成本控制等枯燥的概念,它们与他内心那片向往光影、文字与自然之美的世界,隔着千山万水。
  他按时上课,完成作业,成绩维持在不引人注目的中等水平,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缺乏内在驱动力的执行者,平静地履行着“学生”这一身份的义务。
  但这并未完全湮灭他内心那点微弱的火种。他依然会在他那座寂静的岛屿上默默耕耘。
  他没有太多的零花钱,偶尔会省下一些,在旧书网或特价书店,小心翼翼地买回一两本心仪已久的摄影画册,或者某位他感兴趣的外国作家的文集。
  但更多的精神食粮,来源于学校的图书馆。那里是他学生时代除了教室和宿舍之外,待的时间最长的地方。
  他读的都是中文译本,对于需要大量背诵和系统学习的外语,他并无天赋,也缺乏攻坚的毅力。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阅读者,凭借直觉和感受去触碰那些文字。这些晦涩而美丽的字句,像一道道复杂而神秘的密码,并不总能完全破译,却时常能在他心中引起细微的、持续的震动。
  这是一个只属于他一个人的、无人可以闯入也无法被剥夺的精神领地。
  在这个由书本构筑的世界里,他可以暂时逃离外部的平庸、现实的挤压以及那份如影随形的、属于beta的边缘感。
  这里是他对抗外界一切喧嚣与冷漠的、安静却坚实的堡垒,是他能够真正呼吸到自由空气的、秘密的花园。
  然而,林安顺的离世彻底改变了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