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作者:
长寿悠悠猫 更新:2026-02-12 21:04 字数:3246
弟弟出生时,那响亮的啼哭仿佛都带着祥瑞之兆。检测结果很快出来——一个健康的omega。
这个结果让整个林家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中。传承数代的林氏珠宝终于迎来了期盼已久的继承人。
他们给了他所能想到的最美好的祝愿——“林安顺”,平安顺遂,这个名字里承载的是毫无保留的爱与珍视。
从那一刻起,家里仿佛突然亮了起来。他们叫他“宝贝”,那声呼唤里蕴含的溺爱与骄傲,与称呼“林一“时那种近乎程式化的平淡,形成了家族内部心照不宣的、泾渭分明的界限。
林一从小就能敏锐地感知到这种区别。他记得五岁那年,父亲带回来两个玩具,一个是最新款的机甲模型,另一个是普通的积木。父亲几乎毫不犹豫地将机甲模型递给了刚会走路的弟弟,而把积木塞到他手里,说:“你是哥哥,要让着弟弟。”他记得母亲总是更仔细地为弟弟挑选衣物,而他的衣服则多是实用为主的款式。
这些细微的差别,日积月累,在他性格中沉淀出一种近乎本能的疏离。
童年时,其他孩子觉得他过于沉闷,不愿与他深交;少年时期,他愈加习惯独处,仿佛周身自带一层透明的屏障。
他并非孤僻,只是习惯了不被关注,也习惯了在无人打扰的安静中,寻找自己的天地。
放学后,他总会直接回到自己的房间,那里有一个小书架,上面摆放的书都是他用每年积攒的压岁钱买的。他可以一个人待上整个下午,看着窗外流云变幻,或者沉浸在那些用压岁钱换来的文学书籍里,在文字构筑的世界里暂时忘却现实的局促。他的房间朝北,终年少见阳光,但这恰好符合他对自己的定位——一个不需要太多光照的存在。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林安顺四岁起,母亲就开始教他画画。最初是简单的线条和色彩,后来逐渐涉及设计草图。
随着年岁增长,母亲开始系统地向他传授珠宝鉴赏、设计理念乃至家族企业的历史。林氏珠宝传承数代,每一件作品都承载着家族的心血,而现在,所有的期望都寄托在这个聪慧的omega儿子身上。
但林安顺,那个被所有人捧在手心、如同小太阳般存在的弟弟,却固执地、用他omega与生俱来的亲和力,要把他这个沉默寡言的哥哥从角落里拉出来。
林安顺似乎天生就拥有一种温暖所有人的能力,而且,他毫不吝啬地将这温暖倾注在哥哥身上。
“哥哥!你看我画的画,像不像妈妈说的那种宝石切割面?”
林安顺举着画纸跑进他的房间,脸上是毫无阴霾的笑容。即便林一只是淡淡地点头,弟弟也会开心地在他身边打转,把画贴在他书桌前的墙上。
“哥,陪我拼这个模型嘛!我一个人搞不定啦!”他会抱着复杂的零件盒子,眼巴巴地望着林一,那双酷似母亲的大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纯粹的期待和依赖。
即便林一正在看书,也会放下书,陪他坐在地毯上,耐心地帮他分辨那些细小的零件。
林一面对弟弟时,那层清冷的外壳总会不由自主地软化。
他会放下手中的书,接过弟弟手中的画纸,认真地端详,然后点点头,语气温和:“嗯,很像,线条很干净。”或者,他会坐到地毯上,耐心地帮弟弟分辨那些细小的模型零件,偶尔因为弟弟笨手笨脚装错了而无奈地摇摇头,嘴角却带着一丝浅淡的、真实的弧度。
就连学潜水和冲浪这种对林一而言过于激烈、过于暴露在阳光和人群下的运动,林安顺也软磨硬泡,非要他一起。
林一本身更喜欢安静的活动,对征服自然元素兴趣缺缺,尤其是浩瀚而不可测的大海,内心深处总存着一丝敬畏般的疏离。
“哥!水里可好玩了!我们一起学嘛!不然我一个人多没意思!”林安顺抓着他的手臂轻轻摇晃,语气里是满满的信任和需要,“而且听说beta的水性平衡感其实很好呢!你学会了可以教我,保护我呀!”
林一看着弟弟,看着那张洋溢着被宠爱滋养出来的、毫无保留的生命力的脸,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只映着他一个人的身影。他内心深处那点因beta身份而常年积累的、细微的自卑,似乎在弟弟这毫无条件的崇拜和需要中,被悄然抚平了一些。
“好吧。”他终究还是点了头,语气带着惯有的清淡,但眼神是柔和的,“不过你要是呛水了,可别哭鼻子。”
“才不会呢!”林安顺欢呼一声,雀跃地抱住他的胳膊。
可惜,造化弄人。那次潜水,承载着全家祝福的“安顺”死了,而不被期待的“一”却活下来了。
第17章 潜水
因为那份来自弟弟的、毫无杂质且是他生命中唯一能感受到的炽热偏爱,林一默默回报着他所能给予的一切。
他像一棵生长在岩缝里的树,拼尽全力地将根系扎向贫瘠的土壤,只为了能稍稍支撑起身旁那株备受呵护、向阳而生的藤蔓。
他陪着林安顺去做所有他想做的事,像一个沉默而忠诚的影子,将自己的喜好与舒适区远远抛在身后。
学习潜水时,他需要克服的,远不止是技术层面的难题,更是内心深处对幽闭深海与未知空间的本能恐惧。
在平静的、界限分明的泳池里,他尚能凭借意志力勉强保持镇定,将注意力集中在教练的指令上。
但当真正进入开阔而深邃的海域,身体被无边无际的蔚蓝包围,那种四面八方涌来的、无所依附的压迫感,常常会瞬间攫住他的心脏,让他产生一种近乎窒息的恐慌。
海水包裹着他,冰冷,陌生,咸涩的味道即使隔着呼吸器也仿佛能渗透进来,无数细微的水流像是无形的手,拉扯着他,提醒着他自身的渺小与脆弱。
他只能紧紧咬着呼吸器,牙龈因过度用力而发酸,严格按照教练的指示,一遍遍在心里默念要领。努力调整着每一次吸气和呼气,对抗恐惧。
而林安顺,则像一尾天生的、属于海洋的鱼,在水中展现出一种令人惊叹的灵巧与自如。
他似乎完全感受不到林一所承受的心理压力,轻松地摆动脚蹼,时而好奇地追逐着穿梭的鱼群,时而又像一颗活泼的小水泡,灵巧地绕到林一身边,隔着两层面镜,对他做出鼓励的、代表“ok”的手势,那双露出的眼睛里,满是兴奋与无忧无虑。
学习冲浪时,他需要忍受的,是身体上的双重考验。烈日如同灼热的探照灯,长时间炙烤着他的皮肤,仿佛要将水分从他体内彻底蒸发。
而海浪则像喜怒无常的巨人,一次次将他从冲浪板上蛮横地掀翻,巨大的力量拍得他晕头转向,咸涩的海水不由分说地灌入鼻腔和喉咙,引起一阵阵剧烈的咳嗽和生理性的泪水。
手臂、膝盖、小腿,总是布满了被冲浪板粗糙表面摩擦出的红痕,有时甚至会破皮,在接触海水时带来尖锐的刺痛。
他并不享受这种与自然之力搏击的感觉,这种充满对抗性和不确定性的运动,与他内心深处渴望秩序与安静的内核格格不入。
但他会沉默地坚持,一次次抱着沉重的冲浪板走向大海,一次次在被海浪击倒后,抹去脸上的水渍,重新爬上浪板。
只因为,林安顺喜欢。
他喜欢那种驾驭浪涛、与海浪共舞的感觉。
当林一抱着冲浪板,站在齐腰深的、不断涌动着的海水里,暂时充当一个安静的观察者时,他的目光总会追随着弟弟的身影。
看着林安顺在起伏的碧波间等待,看准时机敏捷地起身,在浪尖上滑行、转向,发出畅快淋漓的欢呼。
林一会拿出相机,给林安顺拍照。
那台相机是他省下很长时间的零用钱,偷偷买的。
这台相机,成了他一个隐秘的、仅属于自己的世界入口。
他不太拍风景,也不太拍其他人,他的镜头,绝大部分时间都只对准一个人——林安顺。
他透过取景框,捕捉着弟弟在阳光下笑容灿烂得几乎晃眼的瞬间;捕捉他成功起乘、立于浪巅时,那混合着自信与狂喜的矫健身影;捕捉他被失败的海浪打湿全部头发,像只落水小狗般甩着头,却依然哈哈大笑的狼狈与可爱;捕捉他训练结束后,筋疲力尽躺在被夕阳烤得温暖的沙滩上,闭着眼,睫毛在脸颊投下阴影的、毫无防备的慵懒侧影。
“哥!你拍得真好!”林安顺每次凑过来看相机屏幕上的回放,总会这样毫不吝啬地、用力地夸赞,眼睛弯成两道好看的月牙,里面闪烁着纯粹的光,“你把我拍得超帅!感觉比那些冲浪杂志上的模特还帅!”
林一通常不会用语言回应这些热情的赞美,他不会说“是你本来就好看”或者“是相机好”之类的客套话。他只是听着,然后嘴角会不受控制地、极轻微地牵动一下,形成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转瞬即逝的弧度。
但心底那片因常年被忽视而近乎荒芜的冻土,仿佛被弟弟这毫无保留的、炽热的认可,注入了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