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作者:
孤月当明 更新:2026-02-05 16:15 字数:3136
他的眼中划过一丝痛苦:“看见即将到来的战乱。”
谢不为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他捂住了自己的心口:“我不能视而不见!”
“这片土壤并非安乐乡,这处人间也非太平世。门阀之乱,乱内政、乱外军,残害百姓、葬送故土,即使我不能除其痼疾,也要尽我所能,为天下人,争一条生路。”
说完这些话,像是用完了全身的气力,谢不为已不能坐直,只能用手撑在案上,不让自己的视线坠落:
“说来有些可笑,原本叫你来,是因为我察觉到,你一定知道一些……”他眉头轻皱,似乎是在苦恼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一些不能让我知道,却又关于我、乃至我身边之人的事。”
谢不为摇头笑了笑:“现在想来,就算知道了又如何,就算知道了……”
他面上笑意收敛,随后平静地望向窗外无尽的夜色:
“我也不会改变心中的想法。”
室内的一切仿佛都凝滞了,唯有灯火与月光还在静静地流淌。
“不为……”
忽然,谢不为听见了谢席玉的声音,下意识回头。
可下一瞬,声音便突兀地淡了下去,只能看到谢席玉的嘴唇一开一合,他想凝神去听,但脑中却骤然响起了巨大的嗡鸣,彻底淹没了所有声音。
紧接着,似乎有什么东西即将在脑中炸开。
——痛不欲生。
他死死按住自己的头,又拼命地摇头,试图摆脱那种难以承受的痛苦,可却只是徒劳。
顷刻间,酒杯滚落、药碗倾覆、木案倒塌。
他痛苦地摔在席上,挣扎、喊叫:“好疼!兄长——好疼,我好疼!”
熟悉的淡香紧紧包裹住了他。
有什么递到他唇边,他毫不犹豫地咬了下去,铁锈般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唇齿,甚至,弥漫至脑海之中。
恍惚间,他似乎看见一道丝线般的血痕一闪而过。
……
许久之后,痛苦渐渐消散。
谢不为微微睁开了眼,发现自己正靠在谢席玉的怀中,却丝毫想不起来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只模糊地记得,自己趁着一点醉意,将心底压抑已久、又不知该对谁诉说的话语,全都倾泻了出来。
他的睫毛动了动,顺着洒落在谢席玉衣襟的月光往上看,看他的脖颈、下颌、薄唇、鼻梁,最后看到那一双在月光下更显澄澈的琉璃目——即使与他目光交错,也依旧平静、淡然。
一股莫名的恶意忽地涌上心头。
为什么,为什么谢席玉能永远没有任何情绪、永远置身事外,冷静地俯视一切。
“谢席玉——”他轻轻叫了声。
那双琉璃目中的瞳孔轻轻一动,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无波的水中,掀起一点小小的涟漪。
谢不为满意地笑了笑,抬手,攥住谢席玉的衣襟,艰难地在谢席玉的怀中微微坐起身,将下巴搭在了谢席玉的肩头。
淡香瞬间驱散了仍萦绕在他唇齿鼻尖的血腥味。
随后,他松开手,却抱住了谢席玉的脖颈,侧过头——极为暧昧的距离,几乎鼻尖相对。
谢不为眼睫微垂,错开谢席玉的视线,看向谢席玉的唇。
“谢席玉——”他又叫了一遍,声音低哑又暧昧。
终于,他感受到了谢席玉揽在他腰上的手臂顿时收紧,呼吸也稍稍快了起来。
他轻笑出声,微微抬起头,即将吻上——
双唇却擦过谢席玉的嘴角,贴上谢席玉的耳边:
“……我讨厌你。”
第206章 逆流而行
“兄长——”
淡香远去, 那抹浅蓝色也消失在一片白光之中,谢不为心头一坠,猛然惊醒。
天光入眼。
“六郎。”阿北闻声而入,跑到谢不为的床边, 眼含担忧, “你又被梦餍着了吗?”
谢不为喘息未定、薄汗未干, 即使听到了阿北的声音,也做不出任何反应,只能怔怔地看着帷帐上一团团繁复的暗纹, 看它们聚又散、散又聚, 如此过了许久, 暗纹才终于完整地映入眼中。
他侧过头, 叫住了正要出门喊人的阿北:“谢席玉呢?”
阿北这才惊魂初定:“五郎、五郎他昨夜一直待在这里,大概是天快亮的时候走的。”又问, “六郎刚刚是梦到五郎了吗?可, 怎么喊五郎兄长?”
谢不为缓缓坐起,手撑在眉心按了按, 试图回忆思索, 可只要凝神, 头就开始隐隐作痛, 在反复尝试数次之后, 也依旧如此,便只能作罢。
“行李收拾好了吗?”谢不为放下手,“还有出城的车与去江陵的船都安排了吗?”
荆州所治是为江陵, 而江陵毗邻长江,陆路崎岖,水路却发达, 且盛夏炎热,走水路也会更加舒适。
“行李收拾好了,车与船......也有人安排好了。”
谢不为没在意阿北言语里的含糊是在替谁隐瞒好心,只点了点头,便要起身更衣。
“六郎——”阿北突然蹲在谢不为身前,拽住了谢不为的衣袖,“这次,也带我去吧。”
阿北煞有其事地长叹了一声:“这段时日,府里越来越冷清了,现在,就连慕清连意他们也要跟你去荆州,这样院里就只剩我一个人了,那该有多无聊啊!可能、可能......我会憋出病来的!”
再举起一手,三指并拢,信誓旦旦:“再说了,带我去也很有用处的!慕清连意终究是武士,哪里懂得照顾人,你身子不好,只让他们跟着我不放心,带我去,我一定会照顾好你的!”
谢不为犹豫了一瞬,他此去荆州如同深入虎穴,前路未知、危险重重,这才不得不带上慕清连意,而阿北天真单纯,什么都不懂,他又并非一定需要人照顾......
“六郎、好六郎,你就答应我吧,从小到大,都是我在照顾你呀!”
从小到大......
一阵眩晕骤然袭来,但又转瞬消退。
谢不为被迫停止追忆与阿北的从前,却也再说不出拒绝:“好,但江陵不比京城,更不比府中,定要万事小心。”
阿北喜不自胜,连忙跳起来保证:“六郎你放心,我一定不会给你惹麻烦的!”
谢不为见此情状,难得真心笑了笑:“好了,我们走吧。”
在喝了药之后,谢不为与阿北、慕清、连意三人一起乘车往西城门而去。
一路顺遂,只当将要抵达城门的时候,谢不为突然叫停了马车,随后单独下车,对着隐秘处,轻声唤道:“流风,回去吧。”
流风,东宫暗卫首领。
“如今京中局势诡谲,他比我更需要你,也是替我......守在他身边。”
话落,仍未得到任何回应。
将近巳时,太阳已完全升至高处,大地快速升温,热气蒸腾,谢不为只是站着,便开始浑身出汗、不适,连带着鬓角都一跃一跃地作痛。
他眉心紧蹙,声音更加虚弱:“流风,不要让我烦心。”
忽然,路边树梢无风自动,有暗影乍现乍隐。
谢不为终于松了口气,稍怔之后,收回的视线掠过远处的宫城,却没有停留。
马车重新前行。
越近城门,便越喧嚣——路边人群如云、车马如流,却只有进城一个方向,正是百姓商户入城经营谋生的时刻。
马车逆流而行,缓慢、却坚定,惹得不少人注目、猜想。
而当即将出城之际,不知为何,原本拥挤的人群车马竟自发地让出了一条路,又安静地目送这辆独自逆行的马车,驶向未知的远方。
-
江风清冽,水汽清爽。
阿北从船舱中钻出,跑到了甲板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呼——好舒服呀!”再回头,“六郎,你也出来吹吹风、晒晒太阳吧!这样兴许你会好受些。”
这是前往江陵的第五日。
荆、扬相隔两千里水路,荆州到扬州是为顺水,只需两三日,扬州到荆州则为逆水,便需四五日,所以,如果不出意外,今晚谢不为一行便将抵达江陵。
谢不为稍稍掀开船帘。
天空澄澈,江水清新,共同映着两边的青山,这本该是一幅绝美的山水图景,可夏日的阳光实在太过猛烈,如同一柄柄金色的剑,穿透蓝天碧云,炙烤人间大地,热浪滚滚,融化山峦成飘带、融化江水成碎金。
船行驶了五日,谢不为便不适了五日,燥热、潮湿、颠簸......路途上的一切,都让他的身体越来越虚弱,清醒的时刻便越来越少。
谢不为放下帘子,闭上了眼:“不必了......”
话音未落,又再次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
突然,水流湍急,颠簸剧烈,仿佛被卷入了水中漩涡。
谢不为猛地睁开眼,向外看去,明明隔着遮光的船帘,但外头的火光竟比金色阳光刺目,传来的热气也比白日温度滚烫。
......如同被一圈烈烈燃烧的火紧紧包围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