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作者:孤月当明      更新:2026-02-05 16:15      字数:3164
  谢不为顿时一凛,在阿北和慕清连意的搀扶下走出了船舱。
  一艘巨大如山峦的战舰出现在眼前,谢不为微眯了眼,视线穿过眩目的火光,抵达战舰甲板。
  只见烈火之后,站满了身穿甲胄的军士,神情肃穆,军容严整。
  忽然,摇曳的光影之中,掠入了一道深黑色的身影,军士们纷纷退后,谦卑恭敬地护在来人身侧。
  颠簸停息,战舰与小船只隔咫尺。
  谢不为终于看清那人的脸——剑眉入鬓,眸光锐利,深黑色的袍袖被江风吹得猎猎,寒意凛冽。
  而那人在与谢不为视线交错的瞬间,竟勾唇一笑,但下一瞬,便反手接过了身侧军士递来的大弓。
  闪着寒光的箭镞——
  正对谢不为。
  第207章 杀意再起
  空中传来阵阵唳鸣, 一群不知从何处而来的鹰隼盘旋于江面之上。
  火光映在鹰眼中,起初,像一道红色的高墙,将战舰与船只在漆黑的江面上泾渭分明地隔开来;
  但之后, 随着战舰逐渐逼近, 火光也愈燃愈烈, 便像是一头巨兽张开血盆大口,垂涎地凝视着被笼罩在阴影之下的船只。
  烈火之后,弓弦越来越紧, 千钧一发。
  然而, 谢不为却按住了慕清连意即将拔出的剑, 不退不惧, 独自上前。
  那一瞬间,箭镞的寒光直直射入他的眼中, 却化作了比冲天的火光还要明亮的光点。
  ——大若山峦的巨兽, 与独自迎着腾腾杀意、不肯后退一步的渺小的人。
  黑衣之人剑眉微动,眸光愈暗, 扣弦三指迅速张开, 箭镞如暗星刺穿烈火、划破黑夜——
  惊起的冷风却只是擦过谢不为的鬓边。
  “噗通”一声闷响, 船沿边、水面下, 一尾青鱼应声翻滚了两圈, 便彻底失去了生机,江水溅到谢不为赤红的长袍上,留下了点点深色, 像暗红的血。
  几乎是同一时刻,空中的鹰隼纷纷俯冲而下,分食青鱼, 火光映得江面通红,一时竟有血浪翻涌之感。
  可其中,却有一只鹰隼不同,它并未贪食,而是精准地衔住了那支即将沉入江水的箭,然后振翅越过烈火,停在了黑衣之人的肩头。
  血与水顺着箭镞一滴一滴落下,沾湿了黑衣之人的袍袖,但那人却浑不在意,施施然将手中大弓交给身侧军士后,便转身离开了战舰甲板。
  “咚——”阿北双腿一软,往下一栽。
  而慕清连意紧紧握着剑柄的手,也皆失力松开。
  谢不为闻声回身,见此情状却只是挑眉一笑:“人都走了,怕什么?”
  瘫在甲板上的阿北这才回过神来,颤巍巍地指着渐远的战舰:“六......六郎,那个人是谁?他......他怎么敢......怎么敢用箭对着你!”
  犹带血腥的江风掠过谢不为的鼻尖。
  他回过头,颠簸之中,火光已微小如一粒,滚烫的热气也随之远去,后知后觉的冷意便迅速爬上了后背。
  谢不为终于忍不住咳嗽了起来,一丝铁锈味漫上咽喉,但他却硬生生压了下去,再状若无事般,轻声答道:
  “荆州刺史,谯国桓氏,桓策。”
  -
  一夜惊险过后,白日,谢不为一行人终于顺利登上了江陵的岸口。
  此次江陵之行,谢不为所领之职是为荆州司马,而通常来说,司马一职并无固定职权,只是作刺史顾问而已,换句话说,荆州司马的日常工作,就是跟在荆州刺史身边。
  所以,身为荆州司马的谢不为在将任职书交给州府后,还必须主动拜会顶头上司——荆州刺史,桓策。
  对此,阿北大为不赞同,他几乎是扑倒在谢不为的脚边,紧紧拽住了谢不为的衣角,放声干嚎:“不行啊,不行啊,六郎,他昨夜可是想杀了你啊!那你现在去见他,跟送死又有什么区别!”
  一旁的连意也赶忙连声附和:“是啊,是啊,六郎,桓策此人阴狠毒辣,我们还未搞清楚昨夜他为何突然改了主意,怎么能现在就去见他?”
  说完,瞟见站在另一边的慕清似乎没有立即表态的意思,便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攥拳狠狠搡了慕清一下:“你也说句话呀!”
  谢不为见状,倒真将视线转向了慕清,玩笑似的,轻声问道:“你也觉得我不该去吗?”
  慕清神色未动,还是平时一副沉稳冷静的模样:“奴并无意见,只知道,六郎想做什么,奴与连意便会尽力助六郎做成什么。”
  谢不为的眉头微不可见地动了一下,随后,迅速将视线移开,脸上淡淡的笑意不见,只剩下一片犹呈病态的冷白:“那就慕清陪我去桓府吧。”
  自桓策接任荆州刺史以来,就从未住过州府,而是一直住在桓府之中。
  再对阿北与连意,声音稍沉,再不容抗拒:“你们留下,收拾州府里的院子。”说罢便带着慕清往桓府而去。
  出乎预料的是,见到桓策的过程堪称十分顺利,几乎是一路畅通无阻,甚至连通传都不需,像早有准备似的,桓府的管家在见到谢不为之后,便直接引谢不为往府中后院而去,只是不许慕清继续跟随。
  在穿过重重廊院后,谢不为在桓府管家的带领下,来到了一处静谧的亭子前。
  昨夜之人仍着一身黑衣,正坐在亭中石案前......喝茶,好像喝的还是......热茶?
  谢不为看着从茶盏中不断腾出的袅袅白雾,眉心一跳。
  此座亭子虽处假山之上、水池之旁,犹如隐在深山之中十分凉爽,但彼时正处盛夏正午,炎日高悬,他只走了不到两刻,便浑身出了一层的汗,这桓策竟然选择在这个时候喝热茶?
  不过,分心只须臾,谢不为便压下了所有心思,拾阶登上假山,步入亭中,对着桓策躬身稍拜:“新任荆州司马,陈郡谢氏谢不为,拜见使君*。”
  桓策的目光落到了谢不为身上,没有了烈火的阻隔,他的视线便只剩冰冷,却仍勾唇笑了笑:“谢公子——”
  但声音却听不出任何情绪。
  “......谢公子真是好胆识,竟敢来我江陵。”
  一声唳鸣再起,打断了谢不为的反应。
  昨夜见过的那只鹰隼突然从亭外飞了进来,扇动的羽翅吹得谢不为宽大的袍袖不断飘动。
  桓策抬臂接住了那只鹰隼,唇边笑意不减,但眸光却莫名更加冰冷:“我从来不喜那些弯弯绕绕,只问谢公子一句,谢公子究竟为何而来?”
  袅袅白雾随着微微清风交缠在谢不为与桓策的眉目之上,谢不为的视线变得模糊,却能感觉到,在桓策话落的那一瞬间,有重重人影如鬼魅般隐入了假山之中。
  杀意再起。
  -
  作者有话说:*使君:对州郡长官的尊称。
  第208章 杀父仇人
  话落风起, 桓策肩上的鹰隼直勾勾地盯着谢不为。
  鹰眼中的瞳孔格外漆黑,锐利、森冷,与之对视,难免不寒而栗。
  可——
  谢不为反倒正色, 他缓缓上前, 眉目之上的白雾消散, 露出一双清澈的眼眸,虽面色苍白,眼下淡青, 但瞳仁微动间, 眸光竟要比亭外金色的阳光还要明亮:
  “为化干戈而来。”
  声落之时, 清风忽疾, 恍惚有万叶千树,迎风作响。
  桓策剑眉压下, 眸似鹰目, 看谢不为分明一副久在病中的孱弱之相,却偏偏神色自若, 端立亭中, 不卑不亢, 又身着耀目的赤红长袍, 便仿似一枝风雪中傲然不败的梅花, 正在他的面前粲然盛放。
  ——为他所说的那一句“化干戈”,增添了令人信服的力量。
  桓策淡淡收回眼,目视盏中起伏不定的茶末, 轻笑了一声:“化干戈?”又一叹,“我谯国桓氏与你陈郡谢氏之间的干戈啊......”
  他抬起头,重新看向谢不为, 眸中多了一丝玩味:“那你是觉得你叔父当年做错了,所以现在来向我求和,是吗?”
  谢不为神色未变:“太傅当年并未做错。”
  桓策眸光一冷,鬼魅般的人影似有一动。
  “我今日所为,正是与太傅当年一样,都是为了化天下之干戈。”
  “天下之干戈?”鹰隼振翅飞到栏杆上,桓策直脊站起,木案随之一震,茶盏晃动,白雾愈浓。
  他缓缓走近谢不为,白雾中,看不清彼此的眼神,风声里,也听不清彼此的气息。
  谢不为能感到桓策正在俯身靠近,却依旧一动未动,直到白雾散去,桓策与他相隔不过咫尺,一双锐利如鹰目般的眼睛正一错不错地凝视着他。
  “谢公子——”桓策拖长了音调,便使得接下来的话多了几分轻佻的意味,“说来不巧,我曾偶然听闻过一些有关谢公子的传闻,道是谢公子风华绝代,京中权贵无不倾慕。”
  他抬起手,似欲触碰谢不为的脸颊,却在最后关头,只用尾指轻轻挑起一缕垂在谢不为肩头的长发,气息浅浅擦过谢不为的额头:
  “今日一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