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作者:孤月当明      更新:2026-02-05 16:15      字数:3247
  “太子殿下无事......”张邱俯下身,刻意放轻了声音,似欲保持与以往相同的语调,可尾音的颤抖,却使得一切都欲盖弥彰。
  即使已过了三日,但那时血腥的景象,仍令他心有余悸。
  那天,在听到萧照临撕心裂肺的哭嚎之后,张邱便立即领人闯入正殿——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
  殿外的灯火照破了殿内的昏暗,也将殿内的狼藉照得更加骇人。
  萧照临半跪在地,死死抱着双眼紧闭的谢不为放声悲号,鲜血源源不断地从两人相叠的衣袍下流出,血腥味更是浓重到似乎误入人间炼狱。
  ......
  张邱止住了回忆,也并未再透露更多关于萧照临的现状,只在安抚之后,隐隐叹息道:“贵府的犊车已在宫门外等候,谢公子身子好转之后,便可......直接回府。”
  “......回、府?”谢不为似乎陷入了迷茫,但下一刻,他便明白,张邱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萧照临允许他离开。
  心头一坠,好像失去了什么。
  可这明明是他想要的结果......不,不是,他想要的不是如今的生离如死别,而是,而是......而是什么呢?
  谢不为苦笑了一声,他不想伤害萧照临,可到头来,却伤得最重、最深。
  阿北似乎察觉出了什么,他小心翼翼地开口:“六郎,别......别伤心,又不是以后都见不到太子殿下了。”
  张邱难得肯定了阿北的话,颔首道:“谢公子莫要多想,太子殿下只是不想......”他叹息,“奴多嘴,总有一日,谢公子会明白的。”
  谢不为不想再去猜测张邱的未尽之语究竟是什么,他怔愣了许久,之后,又再次问道:“景......太子殿下当真无事吗?”
  张邱重重地点了点头:“太子殿下当真无事,还请谢公子放心。”
  谢不为勉强勾了勾唇,双唇便愈来愈痛:“好,那就最后一次劳烦张常侍为我安排——”
  他望向了窗外:“我现在就回府。”
  -
  “六郎,为何这么着急回府。”阿北搀扶着谢不为,慢慢地走在宫道上。
  似乎刚下过一场雨,青石相接处有着许多大大小小的水洼,谢不为看过去,看到自己模糊身影映在水洼中,碎成了无数个。
  有风从宫檐下吹来,他心头一颤,好像风化作了刀,穿心而过。
  谢不为没有回答,也没有停留,只一步一步向宫门走着,但在即将走出宫门的那一刻,他忽然停下了。
  “六郎,怎么了?”
  他感到一道视线,在他的身后。
  他想要回头,却只是攥紧了手:“没什么,继续走吧。”
  -
  “自太傅离开后,主君便很少回来,听说是一直在外应酬,夫人则是去了城郊长住,女公子也在不久之后回了会稽,只有五郎一直住在府中。”
  刚回谢府,便撞上五六个侍从聚在回廊角落嬉笑博戏,阿北连忙上前驱赶了他们,再回到谢不为身边解释道:“可五郎从不管内务,时间一久,府中上上下下便懈怠了许多。”
  谢不为并未在意,只在回到自己的房间时,稍稍愣住了。
  ——他的房间似乎大了许多。
  可片刻之后,他便意识到,房间自然不会变大,令他产生这个错觉的是夕光落幕的阴影、是陈设落灰的黯淡、是他离开谢府近三个月的时间、是他内心的迷茫与......孤独。
  天气依旧炎热又潮湿,可谢不为却打了个冷颤。
  “去温壶酒来。”
  在阿北听命转身后,谢不为又突然提了另一个要求:
  “我要见......他。”
  第205章 痛不欲生(加400字)
  一阵脚步声, 从回廊尽头传来,院中风过沙沙,配合着脚步声,竟有几分宁静之感。
  脚步停在了房外, 衣袍簌簌, 珠帘泠泠, 他推门而入。
  灯火下,那张眉目如画的脸未有丝毫改变,就连那双澄澈的琉璃目, 也依旧没有任何情绪, 冷夜似的, 就这么静静看着室内之人。
  “谢席玉。”谢不为一手执杯, 一手支颌,同样静静看着来人, 只是双眼迷离, 似有微醺,“你好像一点都不意外。”
  说完又轻笑, 双眸微垂, 长睫落在眼下, 留下一道寂寥的阴影, 嘲讽似的:“也对, 你一直都是这样......冷心冷清,怎么可能会有让你感到意外的事呢?”
  “你不能喝酒。”
  谢席玉终于走近,却没有坐下, 而是停在谢不为面前,颀长的身影将谢不为完全笼罩。
  谢不为似觉好笑,挑眉道:“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来管我了。”下一瞬, 便仰首,将杯中温酒一饮而尽,又再提壶自斟。
  冷霜似的月光溢进窗来,酒斟得太满,沿着谢不为凝玉般的手,一滴一滴落到案上,映出了谢不为即使在暖色灯火下,也依旧没有一丝血色的脸。
  “咳咳。”突如其来的咳嗽令谢不为不得不放下酒杯,掩住了唇,眼中咳出了水光。
  谢席玉依旧静静地看着他。
  “你坐下!”谢不为有些恼羞成怒,他抬起头,蹙眉瞪着谢席玉,“非要挡我的光吗!”
  “六郎。”突然,阿北探进头来,苦涩的药香也飘进室内,“药熬好了。”
  “我现在不喝!”
  谢不为横眼扫过去,却见阿北在谢席玉的示意下,蹑手蹑脚地将药碗交给了谢席玉,再一溜烟地跑出去,噔噔蹬,很快不见了身影。
  谢席玉在案前坐下,身上的淡香与药香交融,竟无比的和谐,倾身将药碗送至谢不为唇边的动作也无比流畅,像是——曾做过无数次。
  谢不为来不及思索这吊诡之处,只忙着扭过头,避开了谢席玉的手,蹙眉更紧:“我说了,我现在不喝!你又在多管什么闲事!”
  谢席玉的手一顿,似是愣住了,但旋即,便将药碗放到了案上,随后敛袖正坐,与谢不为隔开了一案的距离,但目光始终没有从谢不为的身上移开。
  谢不为这才重新看向谢席玉,吐了一口气,沉声道:“这次要你来,是有话要对你说。”
  他格外凝神注视着谢席玉,似是不想放过谢席玉脸上一丝一毫的反应:“明日,我便要去荆州了。”
  谢席玉坦然迎着谢不为的视线,神情未有一丝变化。
  “我猜,你一定想说,‘不要去’,对不对?”谢不为轻呵了一声,明明语气是轻蔑的,但头却歪了歪,便少了几分讽刺,多了几分懵懂,倒像只是单纯好奇,并无其他意图,“因为你之前总是,不要我这样、不要我那样。”
  谢席玉依旧神情淡漠。
  谢不为静了一瞬,收回一切多余的表现,胸口却突然开始剧烈地起伏。
  他捏紧案上酒杯,因微微震颤而溢出的酒水流入了他的掌心,冷冰冰的——不知何时,酒已经凉了。
  他咬着牙,凝视谢席玉琉璃一般的双眸:“为什么这次不说了,为什么这次不阻拦了,你不是每一次都会阻止我做一些事吗?那这一次呢!这一次呢!”
  “为何一定要去?”像在纵容谢不为不该有的好奇心,谢席玉终于淡淡出声。
  谢不为一怔,像是完全没有预料到谢席玉会问出这个问题。
  片刻后,他将掌中酒杯再次饮尽,冷酒入喉,却炙烫如刀割,他剧烈地咳嗽起来,眼中似有泪水滴落,可当他再抬起头,却不见任何哭泣过的痕迹,只是声音格外沙哑:
  “我好像醉了。”谢不为很轻很轻地笑了笑,“醉了也好,醉了,那些不能说的话,就可以说出来了。”
  他从谢席玉身上移开视线,侧首看向窗外近乎圆满的月亮,声音很轻,却显得邈远:“在来到这里之前,我曾怀疑过自己是不是天生感情淡漠,不然,怎么会对除了……她以外的人和事都提不起兴趣,就好像一直游离在世界之外,不知自己该扎根何处。”
  谢不为笑着叹息了一声:“很累,其实很累,因为要每时每刻都装得像个正常人,喜怒哀乐、嬉笑怒骂,这些情绪,从来都是缥缈的,好像……隔了一层纱。”
  他微微垂下双目,看着案上残酒倒映出的月亮,声音近了,回荡在空旷的室内:“之后,我来到了这里,我原以为,我还是会对一切都不感兴趣,只是想好好活下去而已,却没想到——”
  谢不为陡然抬眸,目光重新落回谢席玉身上:“有人告诉我,不能让你那么得意。”
  他又笑了起来,语气轻快了些,似乎真的很开心:“太有意思了,真是太有意思了,无论是愤怒,还是委屈,我终于体会到了真实的、本能的情绪,就好像,一颗种子,终于回到了属于它的土壤。”
  谢不为仍是看着谢席玉,可目光却逐渐涣散,声音也逐渐低沉:“于是,种子开始生根、开始发芽,慢慢成长,它越长越高、越长越高,视线也越来越远、越来越远,它看见了更多……”
  “……更多人、更多事,它看见,临阳城中被压迫的百姓,看见弋阳那些被迫落草为寇的庶民,看见鄮县被困在孤城中沦为人食的女人、稚子,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