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作者:西西苏格      更新:2026-01-17 16:55      字数:3095
  分明已疼得满头大汗、脸色煞白,看清赵婉的面容,范成撑着地的左手紧攥成拳,唇边挤出一抹牵强的笑,右手轻环住赵婉,摇头道:“只是看着吓人而已!”
  外头的武松跟着深吸一口气,清亮的狐狸眼瞪得浑圆,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歪着脑袋,仿佛满心不解。
  直至赵婉顶着通红的双目坐起身,范成搭在她肩上的手微微用力,而后抬头打量着不请自来的两人,神色谨慎道:“两位似有些脸生,莫非不是我阳谷县人?”
  “你的腿……”
  看清他左腿外侧掌宽入骨的伤口,潘月顾不得说明来意,紧皱着眉头道:“得快些包扎才是!”
  她错身让出半步,又抬头朝范成道:“可还站得起来?”
  范成双唇紧抿成一线,右臂平展在赵婉面前,紧绷着脸,一声不吭、一动不动。
  潘月眼里浮出不解,两眼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身侧,撞见提着哨棒懵懂在旁的武松,恍然大悟道:“你二人能躲在此处,一夜无事,可知是为何?”
  范成两人茫然抬起头。
  潘月唇边浮出些许笑意,指着武松,又侧身朝两人道:“前些日子为民除害,打死了景阳冈上那为祸的吊睛白额大虫,而今被知县相公抬举为步兵都头的武二,两位可认识?”
  “娘子是说,”范成眼睛一亮,倏地忘了左膝疼痛,探出半个身子,一脸崇敬道,“这位便是鼎鼎大名的武都头?”
  “正是!”
  见赵婉起身扶住他左边,潘月探身搀住范成右边,一面往堂前的两个蒲团走,一面颔首解释道:“两位莫怕,那李衙内再如何手眼通天,武都头嫉恶如仇,定能护两位周全!”
  堂下的武松两眼弯弯,提步上前帮忙。
  “无妨!”
  范成摆摆手示意自己无事,而后一面推赵婉落座,一面朝武松两人见礼。
  “今日狼狈,还望都头与娘子莫怪!”
  “郎君多礼!”
  潘月福身还礼,抬头见两人四目相对浓情蜜意模样,面露不解道:“郎君与娘子既是两情相悦,为何范伯会误以为……”
  “范伯?娘子是说家父?”
  听闻范伯二字,范成骤然抬头,两眼在他两人身上打了个来回,目光一沉。
  “都头今日出现在此,是家父……寻去了衙门?”
  “你不知?”
  潘月眼里掠过一丝错愕,瞟了眼武松,明白了什么,轻叹道:“郎君有所不知,你昨日一夜未归,令尊一早告去县衙,又寻去紫石街后巷赵家,哭诉说赵家小娘子勾引……”
  “什么?!”赵婉上前一步,面色苍白,声音发颤道,“娘亲、娘亲可还好?衙内他们……”
  “娘子别急!”潘月碎步上前,递上帕子,柔声相劝道,“赵婆没事!武都头将两名随行县吏留在了府上,保护令堂!”
  “武都头大恩,我二人没齿难忘……”
  好言相劝许久,絮叨完前因后果,半个多时辰后,潘月两人才明白,范伯于赵小娘子的“误会”从何而来。
  明知儿子的心意,却依旧张口断言赵小娘子狐狸精,范伯的不满,归根到底,不过“门户之见”四字。
  赵小娘子姿容虽出众,奈何出身市井,门户低微。
  范家祖上曾出过一名尚书、两名侍郎,而今虽已没落,历来以高门自居。
  ——靠祖上荫庇,范成才得以入修清尘书院。
  只范伯久不外出,不知今时的书院,哪怕高洁如清尘先生,亦不能全然避免“门户高于才学”的情状。
  简言之,祖上再如何荣光,身为破落户子弟,范成在学中的日子并不太好过。
  约莫四个月前,阳谷县漫天飞雪的某日,以“院霸”为首的一众子弟热情邀他学后一道打雪仗。
  范成没有拒绝的权利。
  半个多时辰后,待值夜的先生发现他时,他已被埋在雪里许久,浑身冰冷、奄奄一息……
  回家途中路过白茫茫一片的青鸟河,范成望着落汤鸡似的自己,不知怎的,双脚不受控制,离青鸟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眼见结了薄冰的湖面近在眼前——
  “郎君!今夜天寒,郎君早些回家的好!”
  范成下意识回过头。
  ——那日岸边执伞而立的赵婉,是漫天风雪间、是他过往二十余载贫瘠如皑雪的人生里唯一的一抹亮色!
  那天后,青鸟湖畔的晚照亭成了范成下学、赵婉送丝的必经之路。
  知慕少艾,本无关门第、不问因由。
  可若无千难万险刀相阻,谁能看清真心与假意?
  两日前的学后,范成又一次匆匆忙忙赶往晚照亭,亭下却不见赵婉的身影。
  许是有事耽搁了,也是有的。
  他劝自己放宽心,放下了书包,却依旧不能安坐,只在亭下左右来回踱着步,频频翘首张望。
  直至日薄西山、月上柳梢,宵禁声起,赵婉依旧没有出现。
  言而无信实在不似婉儿所为。
  迟疑只片刻,范成拎起书包,转道直奔紫石街。
  不去不要紧,打听后才知,今日的紫石街后巷出了一件大事!
  ——赵家小娘子被偶然路过的李衙内看上了!
  晴天霹雳是何滋味,没有人比彼时的范成更清楚!
  “……只要能与婉儿相守,哪怕拼了这条命,学生在所不惜!”
  堂下落影渐短,春风轻柔,春日越发高升。
  潘月站在窗边,看武松不知为何跑了出去,垂眸见堂下两人眼神交缠、你侬我侬,喉口发涩,许久没能发出声音。
  生死相许的诺言虽动人……
  她不曾看完整本《水浒》,却依旧记得夫人被花花太岁高衙内相中后,八十万禁军教头林冲是如何一次又一次被逼得落草成了寇。
  《水浒》中的世道,如果连八十万禁军教头的夫人都躲不过,同被衙内相中的赵小娘子,除却赴死、屈从……眼前可还有第三条路?
  “云云!”
  潘月心下正黯然,门外脚步声响起,抬起头看,却是武松顶着满头大汗,步履匆匆去而复返。
  堂下两人跟着抬起头。
  “云云看!”
  武松旁若无人直奔潘月,清亮的瞳仁里颤动着春日晶莹,头一歪,摊开紧握了一路的双手,眉眼弯弯道:“这是什么?”
  “地榆?”
  看清他手里的草药,潘月神情一怔,下意识抬起头。
  又是地榆?
  第8章
  “云云!”
  下山的一路,潘月心下惦念着赵婉两人的事,闷头赶路、一言不发。
  松松亦一反常态地,除却不时回望向山神庙方向,紧跟在她身后默不作声,仿佛心上悬着事。
  直至炊烟四起的山下,他似终于按捺不住,拉住潘月衣袂,转头回望着山岚缥缈的山阴,开口道:“云云,松松有一事不明!”
  潘月步子一顿,瞟了眼被他拉住的衣摆,又顺着他的视线回望向山峦叠嶂的山神庙方向,注目片刻,看向他道:“怎么了?”
  “少时在山上,婆婆时常叮嘱我说,若有一日下山入世,千万要记得,人间界最紧要的准则之一:人生在世,除却生死,皆为小事。可他二人……”
  松松眼里浮出茫然,远眺着苍苍暮云,喃喃道:“为了彼此,死生不负……为何?”
  四目交汇,潘月看清他眼里映照出的暮云晚照,还有晚照描刻出的清清楚楚的她自己的身影,心口微微一颤,下意识错开目光,低垂下眼帘。
  知慕少艾,总轻易以为自己的情感独一无二,轻易认定深情能抵风霜雨雪……可若是生存尚且艰难,若是风刀霜剑严相逼,一年三百六十日不歇……世间几份深情能经受住考验?
  少顷,她轻抿丹唇,颦眉望着山脚方向,沉声道:“婆婆说的不错,人生在世,无论何时、何地、为了何人,都比不得自己的性命紧要!”
  “云云为何颦眉?”
  松松突然上前。
  ——好似在撞见她颦眉的刹那,什么“生死相依”、“死生不负”,那些盘桓脑中一路的思量皆被抛诸脑后。
  他倾身看着她凝霜带愁的双目,神色不安道:“是为了范生与赵娘子?而今天知地知,只要你我不说,那山神庙虽破败,遮风挡雨不成问题。他二人暂且不会有事!”
  不会有事,可前方可有出路?
  正有浮照掠过眼前,潘月为他的靠近微微一怔,两眼顺着那一线晚照,绕过他肩头,垂目望向山脚下熙来攘往仿佛怡然的街巷。
  扪心自问,她不自觉颦眉的因由,与其说是不知前路在何,倒不如说是因为太过清楚路在何方,不得不紧蹙眉头。
  正如范成早前所说:当今世道,哪怕不与俗同如清尘先生,亦不能全然避免“门户高于才学”的世情。
  换言之,眼前难题的解法显而易见——官大一品压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