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作者:白昭鱼      更新:2026-01-17 18:22      字数:3126
  少年抬起通红的眼睛,望向病床上的桑芜,声音里带着近乎幼稚的委屈和绝望:“醒过来……亲眼看着我幸福啊……”
  这句话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他猛地抿住嘴,深吸一口气。
  他该长大了。他不能总哭,还有人在担心他。
  “小姨,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夏桑安避开于北韵的目光,用手轻轻摩挲着桑芜的手背皮肤。
  “但是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我现在……只想陪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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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年初三那天 ,夏桑安起了个大早,将自己收拾利落,换了身新衣服。他对着镜子练习了好几遍嘴角上扬的弧度,直到那笑容看起来自然了些,才坐上了回老宅的车。
  他知道,爷爷奶奶是真心把他当亲孙子疼的,他做不到不回去看看。站在那扇大门前,他停下脚步,最后确认了脸上的笑容挂稳了,才推门而入。
  “爷爷奶奶,过年好!”
  然而,夏桑安的目光在扫过客厅的瞬间就不由自主地定住了。那个人站在书案旁,正微微倾身帮爷爷磨着墨。
  夏桑安脸上的笑容霎时僵了一瞬,心跳也跟着漏了一拍。他有些慌,下意识脱口而出:“哥…过年好。”
  冷静点,他在心里告诉自己。决定好回老宅拜个年时他就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他今天本来就会见到陈准。
  陈准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朝他看来。那眸子黑如深潭,这一年的分别没让其中的颜色褪去分毫,反而更加汹涌。
  “过年好,三三。”
  说完这句话,他还是看着夏桑安,仿佛要将他这一年的变化都看进眼里,刻进心里。
  夏桑安避开那个目光,提着礼品袋子的手紧了又松,松开又收紧。
  爷爷显然对两个孩子之间的暗涌毫无察觉,乐呵呵地放下毛笔,朝着夏桑安招手:“哎呦,我的三三来了!快过来让爷爷看看啊!”
  夏桑安走上前,爷爷那双布满皱纹的手心疼地揉了揉夏桑安的脸颊,“你瞅瞅你,怎么瘦成这样了?你小姨和我说了,你每天就是医院学校两边跑,一个人哪能……”
  一个将近八十的老爷子说到这里却说不下去了,话戛然而止,几秒后他揉了揉夏桑安的头:“来,三三,看看爷爷刚写的这幅春联,给点评点评,这字儿怎么样?”
  夏桑安依言望去,越过陈准,看着在窗边铺开的红纸,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爷爷的字最好看了,苍劲有力,特别有气势。”
  “哎呦! 你这孩子,净会哄我开心!”爷爷故意板起脸,伸手用指节轻轻顶了一下夏桑安的额头,“我是让你挑毛病,说点不足!好好点评!”
  夏桑安微笑着握住爷爷的手,帮他擦着上面的墨迹,轻声说:“爷爷,我不是哄您。您的字在我心里就是没有缺点,要我说,您当年去经商都算屈才了,您就该做个书法家才对。”
  “啧!听听!陈准!你听听三三多会说话!”爷爷顿时眉开眼笑,得意地朝一旁磨墨的陈准扬了扬下巴。
  “你就知道跟头闷驴似的杵在那儿磨墨,半天蹦不出一个响屁!”
  陈准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眼,故作委屈地眨了眨,嗓音里带着点无奈的拖长尾音:“爷爷,您讲点道理,从您开始写对联到现在,我这墨都兢兢业业磨了两个多小时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把?怎么还训上我了?”
  爷爷立刻瞪圆了眼睛,笑骂道:“所以我说你是头倔驴!死脑筋!就不会学学三三,说两句好听的哄我高兴高兴?”
  “行了行了!”奶奶从走过来没好气地打断他们,“你们爷孙俩写一下午对联斗了一下午的嘴,听得我耳朵都疼!赶紧的,收拾收拾,吃饭了!”
  这顿饭成了夏桑安这一年里吃得最坐立难安滋味难辨的一顿饭。陈准就坐在他旁边,两人之间几乎没有言语交流,可陈准一直夹他爱吃的菜,面前的碗里堆出一座小山。
  夏桑安低着头,数着碗里的米粒食不知味。藏在桌下的手悄悄握成了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他需要痛感维持表面的平静,可掌心的痛又怎么压得住心中的惊涛骇浪。
  哥,我好想好像问你。
  你这一年过得好不好?
  京城那么大,你习惯了吗?
  会有人喜欢上你吗?
  你会不会已经遇到新的人了?你现在,是不是只是把我当弟弟了呢?
  一个个问题,越想越难熬,光是从脑海里冒出一个头都让他鼻酸眼热。他死死咬着口腔内壁,生怕一松动,那些哽咽就会冲破喉咙。
  当他终于想找个借口起身想伸手去拿桌上的果汁壶时,一旁的手却更快地覆上他的手背。
  夏桑安整个人猛地一僵,动作瞬间定格。
  陈准按着他的手,侧过头望着夏桑安的脸望了许久,然后默不作声地拿过果汁壶,将他面前空了的杯子倒满。
  他的手还是好热,一只手就能将他的拳头完全握住,就像从前一样。那视线还是那么沉,那么烫,就像两人好像从来不曾分开过。
  “谢谢哥。”夏桑安垂下眼帘,盯着杯中晃动的果汁,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陈准没有回应这句道谢,却在收回手时指尖轻轻捏了一下夏桑安的手指。
  夏桑安像烫到了,猛地缩回了手。
  求你了,哥。
  求你,陈准。
  不要这样,别再这样看我了。
  别再碰我了。
  他在心里一遍遍地求着,缩回桌下的手在发抖,悄悄握成了拳,像是想把那温度在指尖多留一秒。
  如果陈准此刻握住的是他的手腕,一定能感觉到那皮肤下疯狂擂动的脉搏。
  这顿饭夏桑安再也吃不下去,他只想立刻逃离这个地方。
  好不容易捱到爷爷奶奶差不多放下筷子,夏桑安迅速撇了一眼手机,轻声说:“爷爷奶奶,我…我还得去医院看看,就先走了。”
  说完,他甚至不敢看桌上的反应就要站起身离开。
  “你给我坐下!”
  爷爷突然拔高的威严声音像一道惊雷炸响在餐厅里。夏桑安被这突如其来的呵斥吓得浑身一颤,僵在原地。
  几乎同时,他感到身旁的陈准伸出手,轻轻在他后背揉了一下,递给爷爷一个眼神。
  爷爷尴尬地咳嗽了一声,放下筷子,目光沉沉地看着脸色发白的夏桑安,语气放缓了些:“医院那边,小于刚才来电话说她已经过去了。”
  他心疼地看着夏桑安这幅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模样,语气彻底软了下来:“三三,今晚你就住在老宅。爷爷都好久没好好看你了,住一晚,明天再走,啊?”
  这商量的语气让夏桑安鼻尖一酸,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爷爷却直接摆手打断了他,带着点老小孩的倔强:
  “就这么定了!你的房间早就收拾出来了!谁也不准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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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桑安最终还是留了下来。夜晚,他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月亮,双眼干涩发痛,指尖反复摩挲着陈准碰到的地方。
  他不敢闭眼,一闭上,陈准那双眼睛就会浮现在黑暗中。这一年来,陈准给他发过很多消息,问学业,问身体,问桑芜情况,他每条都会,字斟句酌,以弟弟的身份,回应着哥哥的关心。
  可所有的伪装,所有的逃避,在今晚真切地看到陈准这个人,感受到他体温的那一刻起,都成了自欺欺人。
  爱一个人,怎么甘心只做兄弟?
  夏桑安嘴角苍白地勾了勾,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不甘心啊。
  他怎么可能甘心。
  他抬起手,睡衣袖口滑落,小臂上分布着三四个未完全消退的青紫色针孔。
  这一年来,他的身体反反复复地出问题,他的病越来越严重,严重到现在情绪稍有波动信息素就会失控。他需要保持绝对的清醒去照顾母亲,只能依靠强效抑制剂。
  剂量过猛的时候,他会呕吐,会头晕目眩,整个人像踩在棉花上,飘忽而不真实。在那种状态里,他偶尔会恍惚地觉得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
  或者说,在某个瞬间,他是真的想过不如一了百了的解脱才好。
  可是他不能,每当他冒出这个想法就会给自己一巴掌。
  他还有母亲躺在医院里,还有他视若亲生地爷爷奶奶,还有朋友,还有在乎的人。他没权利再去做出任何意见对不起别人的事。
  夏桑安无力地垂下手,将脸埋进枕头里。明明盖着厚实的被子,他却觉得着房间冷得让人牙齿打颤,但他连起身去够遥控器的力气都没有,只是麻木地面朝窗户躺着,望着窗外发呆。
  就在这时,卧室的门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哒”声。
  夏桑安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他屏住呼吸,听着那个可以放轻却熟悉到刻入骨子里的脚步声,一步一步,靠近床边,那脚步声和他胸腔里失控狂跳的心声重重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