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作者:白昭鱼      更新:2026-01-17 18:22      字数:3124
  他连逃避的方式都和夏则明一模一样。
  酒瓶从手中滑落,“哐当”一声倒在身边,暗红色的酒液染脏了浅色的地毯。那一点刺目的红,在模糊的视线里扭曲,放大,是这个新年里,他唯一敢直视的红色。
  醉意上涌,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习惯性地走向那扇他避之不及的次卧门,拧动了门把手。
  门开了。一股熟悉到让他心脏骤停的信息素,如同沉睡了许久的幽灵,温柔又残忍地扑面而来,瞬间将他包裹,那气息好像是有温度的,轻轻牵住了他,领着他走向那张床。
  他栽倒在床上,醉意和疲惫如乌云压顶,很快就在这片熟悉的气味包围里昏昏沉沉地睡去。
  梦里,门被推开,陈准好像回来了,带着一身冷气一步步走到床边,替他掖好被角,掌心温暖干燥,轻轻抚过他的发顶。
  一个柔软的吻,带着怜惜和思念,落在他的鼻梁上——
  夏桑安猛地惊醒,心脏狂跳。
  窗外天光大亮,刺得他眼睛生疼。房间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他缓缓扭过头,看向那扇大敞着的卧室门,门内,那让他心安的薄荷崖柏信息素已经变得稀薄,快要捕捉不到了。
  恐慌和绝望如同冰水,瞬间浇遍全身。
  他昨晚醉了,忘了关门,在这个房间睡了一夜,没有关门。他一年来不敢进这个房间,不敢通风换气,就因为他醉了,那些信息素散尽了。
  “没有了……一点都没有了……”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
  失落和绝望死掐着他的喉咙,让他喘不过气,他发疯般将脸埋进被子,疯狂地徒劳地想要汲取那最后一点残存的气息。
  闻不到。
  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了。
  他痛哭失声,像一直受伤的野兽,哭声嘶哑破碎,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夏桑安冲下床,看到客厅里那些空酒瓶,他坐在酒瓶里的样子是不是很像夏则明?
  像,特别像。
  像桑芜痛恨的夏则明。
  砸了它们!
  全都砸了!
  玻璃碎片四溅,酒瓶砸落的声音震耳欲聋,这个家的一切好像都在他的发泄里毁掉了,夏桑安红着眼睛,猛地抓起一个酒瓶往阳台那个风铃处砸去。
  下一秒,他的动作却停滞在半空。
  他怔怔地低下头,看着自己不止何时已经套上的手套,和脚边整齐摆放的垃圾袋。那些空酒瓶,正被他自己一只手稳稳地拿着,另一只手拿着抹布,正擦拭着地上酒渍。
  收拾好狼藉,把空酒瓶一个一个轻拿轻放,装进垃圾袋里系好,把溅处的酒渍擦干净,把歪倒的家具扶正。
  当他终于回过神时,发现自己站在门口,手握着门把,另一只手里拿着垃圾。屋内整洁如初,次卧的门,也不用再关了。
  一切都没变,他只是心脏深处好像在被钝刀剜肉那般疼。
  还得去医院。他拎起那袋垃圾,压下门把走了出去。
  医院里,即便是年节,也未见得比平日冷清多少,住院楼一楼消毒水的气味里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油腻饭香,闻起来十分矛盾。
  夏桑安走出电梯,刚走到母亲病房门口,脚步一顿。
  于北韵在里面,背对着门,侧坐在床沿,手里拿着毛巾正一下下擦着桑芜的脸和手臂。
  似乎是察觉到门口的视线,于北韵转过头来。当她看清站在门口的夏桑安时,目光在他眼下带着浓重青黑的脸上停留了几秒,蹙了一下眉。
  夏桑安垂下眼,默不作声地走进病房,将手里带来的几件衣服一件件挂进柜子里。挂好衣服,他走到床边坐下,目光落在母亲沉睡的脸上,看了许久,他才轻声说:
  “妈,新年快乐。”
  于北韵放下毛巾,深吸了一口气,才开口道:“昨晚在老宅,爷爷奶奶还念叨,说饭桌上没看到你,吃不下去。”
  夏桑安的头垂得更低,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不吭声。
  于北韵看着他这副模样,叹了口气,伸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背,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头已久的问题。
  “你……是不是在躲着小准?”
  夏桑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猛地摇了摇头:“他是我哥……我有什么好躲他的。”
  于北韵没有立刻接话,扭过头,目光重新落回桑芜脸上。
  她在这个家里,应该算是第一个知道两人关系的那个人了,她以前觉得是陈准被她惯坏,太任性,可这一年里陈准也多多少少和她说过一些两人之间的事,说他们从什么时候认识,说对夏桑安的感情从何而来,那份感情又怎么变得更加浓厚。
  她也知道桑芜只是想给夏桑安一个家,想给他亲人,桑芜还醒着时和她交谈最多,她好像是知晓这对母子间最多秘密的人。
  一时间,她觉得是她错了,这对母子,这两个少年,中间但凡少一句隐瞒,是不是就不会造成今天这幅局面。
  过了好一会儿,于北韵才重新开口:“三三,左不过……你是觉得愧疚,对不对?”
  “不是。”夏桑安声音有些发颤,摇头,又点头,矛盾得厉害。
  病房里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监护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许久,夏桑安才极轻,极轻地开口:“小姨……”
  “愧疚这个词……太轻了。”
  是啊,太轻了,愧疚二字承载不起他日夜啃噬心脏的悔恨,丈量不了他肩上如山压下的罪责。
  这一年里,无数个失眠的夜晚,他才真正彻底明白了桑芜曾对他说的那句话。
  爱情在亲情面前,有时竟显得如此无足轻重。
  他爱陈准吗?爱的。很爱很爱。他一度以为自己的未来没有陈准那就不是未来了。
  可是他看到母亲的脸,想到过去的种种,他哪还有资格去追逐那所谓的爱情?这么多年来桑芜给他的他半分不少的承受了,桑芜给了他家,为他铺就好一切,他甚至来不及说声谢谢。
  可他呢?可他回报了什么?是叛逆,是欺骗,是像个瞎子一样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心安理得地在母亲用病痛构筑的堡垒下,谈着那场恋爱。
  这份爱生得不应该,它背后是桑芜日日夜夜独自承受的磋磨和日渐衰败的生命。
  现在他悔过,道歉,却连偿还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第89章
  于北韵静静地听着, 看着眼前少年苍白憔悴的脸。她还清晰地记得第一次见到这个孩子时的模样,那时夏桑安的眼睛亮得像坠了星辰,红着脸跟在陈准身后脆生生地喊她小姨。
  这一年来, 她忙里抽空地来看桑芜, 十次有九次都能撞见夏桑安守在病房。这孩子仿佛断了所有社交, 除了那个叫许星烨的男生,他的生活就只剩下学校、医院,公寓。
  那双灿若星辰的眼睛, 如今盛满了挥之不去的疲惫和深可见骨的悔恨。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看到夏桑安脸上露出过笑意了。
  于北韵心中酸涩,摸了摸少年的发顶:“三三,你相信小姨吗?”
  夏桑安怔了一下,点了点头。
  “你妈妈她,绝对不希望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我知道你有多愧疚, 多后悔,但她不止一次跟我说,她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你能快乐、平安地长大。”
  “我知道你心里怎么想,你觉得你不该再和小准有任何感情上的瓜葛,你在拼命压抑自己对不对?”
  她扭过头,看向病床上的桑芜:“我猜,你妈妈一开始或许也不赞同你们, 可是三三……”
  她弯下腰, 从床头的抽屉里取出那个植绒盒子, 摩挲着盒面。
  “你毕业晚会前几天, 她跟我说了些话。”
  于北韵抬起眼,看向夏桑安, 一字一句:“她说,她活了这么多年, 见过你开心、调皮、倔强…很多很多样子。但是你和小准在一起的时候,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放松和光亮,是她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见到。”
  说着说着,她的声音也哽咽了:“她还说……她或许不是个足够好的妈妈,自己婚姻失败,就差点武断否定掉儿子可能获得的幸福,这是她的错。所以,她最后对我说,她希望你不要因为她,留下任何遗憾。”
  “三三,”于北韵将那个小小的盒子轻轻放在夏桑安的手心里,合拢他的手指:“你妈妈最后想通的,是希望你能幸福。而不是用她的不幸,绑住你的一生,让你也跟着她一起活在遗憾和痛苦里。”
  夏桑安低着头,手里的盒子那么小,那么轻,却重得好像要压碎他的腕骨,连带着整颗心都跟着往下坠,那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酸楚,让人找不到哪里还有一丝可以喘息的余地。
  好奇怪,他的罪无处可赎,却突然被允许幸福。
  他死死咬着牙,直到尝到血腥味,才勉强压下喉咙里翻涌的哽咽喃喃道:
  “那她就应该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