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作者:白昭鱼      更新:2026-01-17 18:22      字数:3157
  天知道他这几天是怎么熬过来的。他眼睁睁地看着夏桑安像是被抽走了魂,不吃不喝,不言不语,像个易碎的娃娃,仿佛一碰就消失了。他怕极了,怕夏桑安就这样一蹶不振,怕他承受不住这残酷的现实,怕他余生都将困在这无边的灰暗里。
  在生命和无常面前,他陈准终于知道自己渺小得可怜。
  带来的饭菜是陈准自己做的,夏桑安小口吃着,他记得这个味道,这些天他味同嚼蜡般吞咽下去的食物,全是陈准亲手做的。
  他吃了大概三分之一,就放下了筷子,盯着保温盒里剩下的米饭,再也吃不下去了。
  陈准坐在旁边,努力找着话题,他说最近哪条街新开了甜品店,又说城东河边新规划了一片观光区,种了不少稀有品种的花,等天气好点可以去逛逛。
  他小心翼翼地避开了所有关于桑芜病情、关于京城、关于未来的字眼。可是他们之间那份曾经浑然天成的亲密和肆无忌惮的交谈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话说到最后,两人之间只剩下了沉默。
  良久,现实感抬起眼,望向窗外明晃晃的阳光,轻声开口:“哥,我想出去透透气。”
  陈准心里猛地一喜,几乎要落下泪来。夏桑安能主动提出出门,这是几天来第一个积极的型号,是天大的好事!
  他强压下激动,点头道:“好,你想去哪?我陪你去。”
  夏桑安转过头,看向陈准布满血丝却因这句话而亮起些许光芒的眼睛,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去海边吧,我们家后面那片海。我也正好回家拿点衣服。”
  第88章
  夏桑安从卧室里出来时, 陈准看着他空着的手,微微愣了一下,但最终什么也没问, 只是沉默地接过夏桑安臂弯里搭着的一件薄外套, 一起出了门。
  两人一路无言, 走到了柒里公馆后面那条熟悉的沿海大道。这里是他们处于,也是后来无数次并肩散步,定情的地方。咸涩的海面扑面而来, 记忆也跟着一段一段涌上来。
  夏桑安闭着眼睛,深吸了口气。良久,他才轻声开口,“哥,京城那边, 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陈准沉默了很久,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望着远处蔚蓝的海平面,最终只是说:“不急。还有些手续和事情要处理。”
  夏桑安“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两人沿着海岸线慢慢走着,聊着一些琐碎的事情,比如不住校的话租房子要租哪里, 京城学校的军训是不是像传说中那么严格。但每一次, 当话题看似要平稳地进行下去时, 夏桑安总会突然毫无征兆地插进一个问题。
  “哥, 如果不住校,房子你找好了吗?”
  “那边的军训是不是很早就开始了?”
  每一个问题都让陈准的心揪紧一下, 他只能含糊地应着,努力将话题拉回安全的表面。说到最后, 两人之间只剩下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和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夏桑安停下脚步,盯着那些在礁石上撞得粉碎的浪花,从口袋里摸索出一样东——一枚硬币。
  他用指尖反复摩挲,轻声道:“这硬币,是夏则明的。”
  陈准看向他,没有打算,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当年他们离婚,我妈带着我搬出去,我原来那个家很小,小到从沙发走到门口只需要几步,小到夏则明只要抽上一晚上的烟,整个客厅就没法待人了。”
  “我妈带我走的那天,我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看到夏则明起身去拿烟,这枚硬币,就从他裤子口袋里掉出来。它滑到我脚边,我就留到了现在。”
  他抬起眼,看向陈准,嘴角扯出一个极其苦涩的笑:“在遇到你之前,它帮我决定过很多事情。”
  他将那枚硬币递向陈准:“哥,你帮我抛一次吧。让它最后再帮我选一次。”
  陈准的掌心是滚烫的,烫到让他意识到自己的指尖有多凉。
  夏桑安上前一步,用力抱住了陈准,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规则很简单。正面,我就跟你去京城,我会把妈妈安顿好,把这一切都处理好,然后和你一去去。”
  他停顿了一下,吸了一口气,才继续道,声音发颤:“反面,我就留下来。”
  陈准闭了闭眼,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与喜爱。他沉默了几秒,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好。”
  硬币被高高抛起,在天空下划出一道短暂的银弧。夏桑安的目光没有追随硬币,而是死死盯着陈准的脸。
  就在硬币即将落下的瞬间,夏桑安突然伸出手,抢在陈准之前用掌心猛地接住了它,紧紧攥住。
  陈准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又看向夏桑安死死握紧的拳头,声音沙哑:“你还是这么快。”
  夏桑安没有回答,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陈准的颈窝。他得记住,记住这个怀抱有多温暖,记住这个气息和心跳,记住耳边令人安心的呼吸声。
  “哥。”他带着哽咽喊了一声。
  “嗯。”
  “哥……”他又喊了一声,声音里的哭腔更重了。
  “嗯,我在。”陈准的手臂收得更紧,他能感觉到自己颈侧的衣服被洇湿了。
  夏桑安闭上眼睛,紧握的拳头一点点松开。那枚硬币从掌心脱落,“叮”的一声脆响,砸在两人脚下的礁石上,弹跳,随即被一个涌上来的浪头卷走。
  海风依旧再吹,浪涛依旧在响。
  夏桑安的声音很轻,清晰地传进陈准的耳朵里:
  “哥,我走不了了。”
  “也别再带着我走了。”
  陈准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用几乎要将彼此骨骼揉碎的力道将夏桑安拥进怀里。
  他捧起夏桑安的脸,看着他哭得几乎睁不开的眼睛。心中再有万般痛楚炸开,最终能诉诸于口的也只剩下一片荒漠的沉默,他低下头,深深含住了那双唇。
  他们太年轻了,年轻到无法判断那不顾一切的爱是对是错,就在命运的重压下率先相信了是自己错了。
  于是这份爱在命运的碾压下彻底失了分寸。重到能压垮一个少年对未来的所有憧憬,却又轻得像指尖的风,甚至长不过一个吻就散了。
  _
  陈准离开南淮那天,夏桑安没敢去送。
  他甚至不敢靠近机场的方向,不敢去看陈准给他发的好好照顾自己的消息,只是把自己埋在医院消毒水的气味里,他无法再让自己敢去思考别的东西,只能用忙碌一遍一遍麻痹自己。
  直到窗外天色彻底黑透,他才拖着沉重如灌铅的双腿,回到了那个他和陈准共同生活了许久的公寓。
  屋内一切如常,玄关少了几双鞋,客厅的茶几纤尘不染,甚至连空气里都好像还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薄荷气息。
  其实只是少了几双鞋,其他的都没有变。
  夏桑安怔怔地站在门口,左右不过一百二十平的房子,居然空的走一步都有回音。
  “欢迎回家,主人。”aibi在茶几上转动着圆圆的脑袋。几乎同时,阳台的方向传来一陈风铃声。
  夏桑安僵硬地在沙发上坐下,听着这屋里唯一的两道声音。aibi的电子音,风铃的碰撞声,除此之外,一片死寂。
  他忽然觉得浑身发冷,明明是盛夏的夜晚,从阳台吹进来的风怎么能这么冷?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仿佛只过去了一瞬,又仿佛已经枯坐了一生。
  直到夕阳刺目的光将他的眼睛灼得一痛,他才猛地一个激灵,从那种状态中挣脱出来,抬起手用力抹了一把脸,指尖触碰到一片湿意。
  他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指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还得去医院。
  他撑着身体站起来,脚步踉跄地走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用水一遍遍地泼在脸上。
  夏桑安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眶通红,脸色惨白,水珠正不断从发梢低落的自己,陌生得像个鬼魂。他盯着看了半晌,扯过毛巾在脸上擦了几下,转身走出了这个家。
  他和许星烨去了南淮大学,军训,开学,上课,日子被压缩成一条笔直的线。
  医院、学校、公寓。
  365天,8760个小时,1830针抑制剂。
  公寓里次卧的门,他一次都没有敢打开过,直到大年三十那天,窗外鞭炮声零星响起,空气里弥漫着节日的喧嚣。
  他知道陈准回来了,就在这座城市,电话就在口袋里,他却连一句“新年快乐”都没勇气发送。
  夏桑安坐在公寓的地板上,靠着沙发,手里捏着那张病情报告单。酒精的气味漫在客厅里,他看着报告单上模糊的字迹,视线开始摇晃,重影,等他再定睛看去,手里攥着的已经变成了酒瓶。
  是他痛恨的,却又不得不依赖的,此刻唯一能让他暂时逃离现实的酒。他仰头灌下一大口,辛辣的灼烧感从喉咙一路蔓延到胃里。
  夏桑安抬手捂住脸,不知道此刻是该放声大哭,还是该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