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作者:白昭鱼      更新:2026-01-17 18:22      字数:3078
  床垫另一侧凹陷下去,那具身体轻轻从他身后贴近,一双手臂温柔而坚定地环住了他,将他整个人拢进了一个怀抱里。
  他不需要睁眼确认这个人是谁,从这个人推门进来的那一秒开始,空气中那悄然漫开的信息素就已经昭示了一切。
  而他的身体,他用一年的时间控制,自以为牢牢封锁的信息素,竟像有了自己的意识般不受控地迎了上去。它们丝丝缠绕着对方的气息,好像在无声倾诉这一年的孤独和渴望。
  “我想你。三三。”
  陈准的声音贴着他的后颈响起,低沉沙哑,竟是哽咽的。
  夏桑安依然面朝窗户,死死咬着下唇不敢动弹。下一秒,一滴温热的液体砸落在他裸露的脖颈皮肤上。
  紧接着是更多滚烫的湿意,和更多遍重复的,带着哭腔的低语。
  “我想你……三三……我好想你……”
  “为什么瘦成这样了?”
  “为什么不好好照顾自己?”
  “我好不容易把你养胖的……”
  陈准的声音哽咽得厉害,像是真的以为他睡着了怕吵醒他,不敢将手臂收得太紧。
  夏桑安指尖颤抖了一下。
  他觉得自己快要装不下去了。
  什么平稳的呼吸,什么规律的心跳,在这个人的怀里都会失控,将他伪装的一切都土崩瓦解。
  他拼命地压抑着几乎要冲口而出的呜咽,喉结剧烈地滚动着。
  身后啜泣的仿佛不是他那个哥哥了,只是陈准,想夏桑安想到崩溃的陈准。
  最终,他闭上眼睛,借着翻身的动作将手臂环上了陈准的腰,将脸深深埋进对方的颈窝里。
  这样的相拥在这一年里有过无数次,都在梦里。
  所以陈准,你就当我是睡着的。
  我们只是在做一个奢侈的梦而已。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夏桑安醒来时房间里一片昏暗, 窗帘不知何时被拉上了。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陈准在他半醒时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哄着他睡。
  那是他这一年来睡得最沉最安稳的一次。没有噩梦惊扰,没有中途惊醒, 好像有陈准在身边, 他就可以有机会喘口气, 什么都不害怕了。
  他坐起身,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后颈。
  昨晚那件事让他彻底意识到这一年里陈准和他的状态可能是一样的。
  他呆滞地坐在床上,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窗帘边缘, 那里有一丝光线挤了进来,在地板上划出一道细窄的痕。
  他不知道怎么办。是真的不知道。
  汹涌的贪恋和根植的罪疚感在疯狂撕扯,他只觉得自己不该醒这么早的。只要还闭着眼,只要天还没亮,他就可以继续假装沉睡, 假装昨夜那个不顾一切的拥抱还未结束。
  夏桑安躺了回去了,拉高被子,那里还有陈准的信息素,让他心安,让他放松,也让他更加无法压抑心里翻腾的爱意。
  就在他昏昏沉沉又要闻着这个味道睡去,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陈准猛地推开门, 呼吸有些急。
  “三三!”
  夏桑安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 心脏一紧, 他没见过陈准这么慌张的样子,不详的预感当头浇下。
  “……我…我妈?”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陈准快步冲到他床边, 帮他套上外套,一把抓住他冰凉的手, 语速极快。
  “小姨刚来电话!阿姨的情况突然恶化,正在抢救!我们得马上过去!”
  话音未落,夏桑安已经甩开他的手,像是听不见也看不见任何东西了,发疯似的朝门外冲去。
  走廊里回荡着杂乱的脚步声,夏桑安脸色惨白,胸口剧烈起伏,仿佛下一口气就要喘不上来,眼里只剩下走廊镜头那个门。
  当他终于踉跄着冲到手术室门口,那盏红灯恰好熄灭了。
  一声从门里走出来,神情凝重,目光扫过门口聚集的陈家人,最后落在被陈准和于北韵架住才没瘫软下去的夏桑安身上。
  “谁是病人的家属?”
  夏桑安膝盖猛地一软,全身的重量瞬间卸了下去,全靠身旁的人支撑才勉强站定。他张了张嘴,喉咙像被砂纸磨过。
  “我…我是她儿子。”
  医生看着这个少年的样子,眼里是见惯生死的疲惫:“我们已经尽力了。”
  “现在她或许还能感知到一些外界的声音,进去……最后和她说几句话吧。”
  一句话像一道惊雷,却又轻飘飘的没有实感。夏桑安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他不知道自己怎么挣脱了搀扶,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一步一步挪进那间抢救室的。
  他没有哭,甚至没有发出一点呜咽,走到床边,看着瘦得脱相几乎看不出原本模样的桑芜。
  该说他不孝吗?
  现在他居然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
  他缓缓伸出手,握住桑芜的手,那只手摸过他的头,带着他从岚西的家离开,为他做了十九年饭菜。
  他俯下身,跪在床边,轻轻唤了一声。
  “妈…”
  他清晰地感觉到被他我在掌心的手指痉挛地动了一下。
  夏桑安浑身一颤,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感觉,他猛地收紧手掌,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和微弱的希望,又唤了一声。
  “妈……?”
  他屏住呼吸,死死盯着母亲的脸,然后他看到了,一滴眼泪正缓缓地从桑芜轻闭的眼角滑落。
  他感觉眼前一阵阵发黑,天旋地转,无力地低下头,将额头重重地抵在床沿上。
  “妈。”这声音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若游丝,带着茫然。
  他好像瞬间失去的所有思考的能力,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该说什么,能说什么。
  是说对不起吗,为过去所有的任性与忽视忏悔吗?
  还是哀求您能再睁眼看看我?
  说不出口。哪一个都说不出口。
  好像什么话都显得如此苍白,他只能紧紧握着桑芜的手。
  少年轻轻阖上眼睛,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对抗着那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痛去许下这个承诺。
  “妈,我答应您。”
  “不留遗憾……我向您保证,绝不会再留下任何遗憾了。”
  他的话音,轻飘飘地落在空气里。
  “滴。”
  “滴。”
  “滴————!”
  一阵尖锐的蜂鸣,猛地刺穿了病房里的一片死寂,心电监护仪的屏幕上,那条曲线已然拉成了一条笔直的横线。
  夏桑安猛地抬起头,失神的双眼望向那个发出长鸣的屏幕,瞳孔里倒映着那条线。
  他握着的那只手,在他掌心间彻底失去了最后一点温度,彻底冷下去了。
  夏桑安痴痴地将母亲那只手贴在自己的脸上,用脸颊摩挲着那片皮肤,就像过去时她会这样摸他的脸一样。
  _
  桑芜被盖上白布被推走了,轮子摩擦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转角。
  夏桑安僵在原地,过了许久,才踉跄着后退几步,跌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他佝偻着背,脸深深埋在掌心里。胃里一阵翻搅,迟来的钝痛快将他撕裂了。
  少年低着头,露出的后颈和放在膝上的手在顶灯地光线下苍白的近乎透明,连皮肤下青色的血管都清晰可见,明明没有哭,却好像三魂七魄都困在那个急救室里走不出来了。
  陈准看着他,心口一阵阵的发紧,连呼吸都刺痛。
  他更希望夏桑安能哭,怎么哭都好。
  他深吸一口气,偏过头低声和于北韵说:“小姨,你先送爷爷奶奶回去吧,他们年纪大了,不能这么熬着,这里……有我。”
  于北韵红着眼眶,看了眼长椅上的少年,又看了看陈准,重重地拍了拍他的左肩:“…好。好好陪着他。”
  她叹了口气,转身搀扶着两位老人缓缓离开。
  嘈杂的脚步声远去,走廊里彻底安静下来。
  陈准在原地站了几秒,才迈开脚步走到长椅边,脱下自己的外套,弯下腰将它披在夏桑安的肩上。
  明明动作很轻,夏桑安却还是猛地哆嗦了一下。他有些迷茫地抬起头,视线落在那扇急救室的大门,又茫然地转向走廊镜头,目光飘飘忽忽,没有焦点。
  最终,他的视线一点点收拢,落在了身前陈准的脸上,低下头,蜷缩了一下手指,又仰起脸,那双清澈的眼睛此刻像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失去了所有神采。
  夏桑安望着陈准,嘴唇轻轻动了动:“哥……”
  只是一个音节,他就说不下去了,停顿了很久,才缓慢地吐出那句事实。
  “哥……我没有妈妈了。”
  陈准的呼吸在那一刻滞住了,他明白,他明白的。
  亲人离开如同山崩海啸,冲到面前人的第一反应是错愕,最先漫上来的不是痛,是万物失声的麻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