鬓边娇贵 第65节
作者:小桃无恙      更新:2026-01-04 19:55      字数:4282
  宋、周两位院判同样戴着纱布,“确认了,臣等早年经历过乾宁朝三回疫病,王妃的症状和脉象,和鼠疫无异,此疫能够过人,趁着他人还没有症状,当务之急是先将王妃送出宫,隔开诊治,以免伤了太皇太后和诸位娘娘的尊体。”
  宫中若有人得了疫病,一向是立刻送出宫去,太皇太后也明白这个道理。
  她本来不用亲自过来看一趟,可惦念着那孩子还年轻,才十七岁就守了寡,平日也是清清静静的玉人儿,这才特地来看一眼,本想着若是误诊那就皆大欢喜,不想竟是真的。
  “那就这么办吧。”太皇太后道:“派人收拾了,送出宫去,来日病愈,再接回来不迟。”
  她皱起眉头问另一桩事:“崔氏又是怎么回事?”
  映雪慈得了疫病,崔太妃中毒死在蕊珠殿,这事儿怎么看怎么蹊跷。
  谢皇后撑着秋君的手走了过来,她一看就是才哭过,满脸的泪痕,身后还跟着云儿。
  “这事说起来,都是崔太妃的过错。”
  她对云儿道:“云儿,你是崔太妃的贴身婢女,你把事情的经过,都告诉太皇太后,莫要让老祖宗被蒙在鼓里。”
  云儿道是,低头道:“太妃娘娘的头疯一直治不好,总是疯疯癫癫的,前阵子做梦说礼王托梦,思念王妃了,太妃就像疯了一般,命人去宫外找来疫病病人穿过的衣裳,悄悄放在王妃殿中,昨夜见事情败露,王妃又染了疫病,便觉心愿已了,畏罪服毒自尽了。”
  云儿刚说完,谢皇后又是一阵啜泣,宋、周二位院判连忙移开眼睛低下头,不敢看皇后垂泪。
  太皇太后长叹一声:“真是糊涂疯了……”
  崔氏强迫映雪慈殉葬一事,她是知情的,本以为禁足崔氏,崔家倒了,她一人也成不了什么气候,没成想竟然敢做出这种丧尽天良之事,可怜了映氏女,年纪轻轻,便接二连三遭到打击。
  “阿弥陀佛,真是孽障。人虽死了,但宫规还是宫规,她的身后事该怎么处置,皇后,你看着办吧!”
  太皇太后发了话,便是不会再以同姓崔氏的关系庇护崔太妃,崔太妃此番,注定不能再入皇家妃陵,用后人香火,一口薄棺便葬了。
  谢皇后抹了抹眼泪,“是,臣妾知道了。”
  “哀家知道你和映氏情同姐妹,你也别难过,这疫病也不是没有好起来的人,好生救治,或许还有生机。”
  谢皇后叹息道:“借老祖宗吉言了。”她强撑着身子,“老祖宗也累了,这儿不干净,还是回寿康宫里歇着吧,内宫的事儿,陛下都交给臣妾这个皇嫂代为打理,臣妾自当处理好崔太妃身后事,送礼王妃出宫养病,只盼着老祖宗能长命百岁,松鹤长春才是。”
  太皇太后的确乏了,点头道:“那就辛苦你了。”
  谢皇后俯身恭送:“臣妾不辛苦。”
  她慢慢地直起了身子,望着太皇太后离去的方向,回过身,无声无息地吐出了一口浊气,有条不紊地指挥起太监宫女。
  五更天。
  昨夜蕊珠殿的礼王妃感染疫病,崔太妃畏罪服毒而死一事闹得沸沸扬扬,天贶节已毕,上清观的女冠们也不敢在宫内继续逗留,踏着微光便候在建礼门前等候。
  队伍的末尾,一道清丽纤细的人影静静立着,身着女冠道服,白纱覆面,眼睫低低地垂着。
  女冠们常年茹素,身轻如燕,气质清雅,她在其中并不突兀,反而更有幽艳之美。
  五更天的梆子声终于传来,建礼门缓缓被守门的御林军拉开,宫门外传来新鲜潮湿的泥土腥味,昨夜下了一场雨,女冠们低垂螓首,娥眉婉转,依次踏出宫门。
  就在映雪慈跟上前面的人,即将踏出宫门之时,身后传来一道急促的女声:“妙清——!”
  映雪慈收住脚步,转过身朝着来人行礼,妙清替她坐上了因疫病被送出宫的轿子,而她,如今代替的是妙清的身份。
  “皇后殿下。”
  “我有几句话,要和妙清仙师说。”
  谢皇后不悦地看了一眼四周的御林军和宫人,待他们均低下了头避开目光,她明明在心中告诫了自己无数遍,可还是、还是忍不住地,握住了映雪慈衣袖下冰冷的手。
  她柔软的声音极轻,面庞带笑,含泪道:“阿姐就能帮到你这儿了,溶溶,以后你出去了,千万多加保重,阿姐不能再护着你了。”
  她数度哽咽,映雪慈也红了眼眶,一滴眼泪无声地在面纱下滚落,“阿姐,若有机会,我给你来信,你放心,我一定活的好好的。”
  “好、好。”谢皇后强忍着,也没有抱住她,一转头,眼泪挥洒,“嘉乐也来了,你瞧。”
  顺着她看去的地方,映雪慈瞧见很远的塔楼上,保母牵着幼小的嘉乐,嘉乐知道从此再也见不着小婶婶了,咬着嘴唇,一声不吭地落泪,她想挥挥手,可又怕被人察觉就异样。
  母后告诉她,小婶婶是瞒着所有人出去的,她必须出宫,才能活下去,嘉乐舍不得小婶婶,可是她想小婶婶活着。
  “我说过会带嘉乐来送你。”
  “阿姐……”一颤,泪如雨下。
  “都怪我,不该招惹你许多眼泪,出去吧,再不走就迟了,宫内有我在,什么都不必担心,我有法子能将这件事遮下去。”
  谢皇后轻轻推了映雪慈一把。
  恰好天边破晓。
  万丈霞光,十里烟红。
  谢皇后弯了弯眼睛,对她道:“去吧,走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回来了,阿姐会一直想着你的。”
  映雪慈深深地望着她,昨夜服下去的药酒药力尚未褪去,她身体绵弱,轻颤着向谢皇后行过大礼,起身,头也不回,走进了那门中。
  只觉,天地开阔。
  大相国寺。
  飞英像离弦之箭冲进了寺内,顾不得御前阻拦他的亲军,仓皇扑在了皇帝在的那大殿的门上,带着哭腔道:“陛下,宫里出大事了,礼王妃她——”
  第53章 53 你,转过身来。
  “陛下, 东二街的香糖果子铺到了。”
  梁青棣立在马车前,躬身朝里道。
  慕容怿掀起车帘,看向对面大排长龙的糖果子铺。
  东二街佟芳香糖果子铺是京城最出名的一家, 也是映雪慈点名要的那一家,天色已晚, 他本该直奔大相国寺,可还是命人先赶到了市集里, 为她买糖。
  铺子门前悬着一列别具匠心的花灯,将店中的糖果子照耀的色泽鲜艳,颗颗饱满, 因着香糖果子都是夫人小姐们买账, 铺里香气飘飘, 画楼雕阁,外面排队的却是一群格格不入的男子。
  慕容怿蹙了蹙眉,不大明白这一景象, 淡淡地问:“本朝的男子,嗜甜?”
  男子嗜甜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他那位畏罪投井的韩王叔, 福宁长主的亲弟弟, 就嗜甜如命,拿蔗浆当水饮, 因此得了消渴症, 即便不畏罪自裁,只怕总有一日也要死在口腹之欲上。
  只是这么一大帮子男人, 为香糖果子排起长龙,实在让人不解,路边的行人也深以为奇, 凑在旁边看热闹。
  “陛下有所不知。”
  梁青棣笑了,“这些男人,不是给自己买的,都是给家中的夫人买的,夫人们不愿抛头露面,也懒得出门走动,便让丈夫们晚上回家时带上一盒,虽说家里有仆役可以使唤着帮买,但到底是不一样的。”
  让仆人买,那是馋了,让丈夫买,那是夫妻二人的情趣。
  “丈夫们若不愿在这儿捱上半日,就为了等一盒香糖果子,本可以拒绝自家娘子,可他们并未拒绝,而是亲自来这儿排着等着,都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罢了。”
  等揣上糖果子回家,妻子来帮褪了外衣,再从身后变戏法般,掏出一盒香糖果子,惹得妻子连连惊呼,趁机长吁短叹“夫人可知为夫为这小小一盒糖果子等了多久?半个时辰都还不止,可一想到娘子爱吃,便是等再久也值了。”
  甜言蜜语哄得妻子心花怒放,得香吻一枚,夜里可着劲儿缠绵,第二日感情好得赛过蜜里调油,新婚的夫妇不出一个月便能赶上观音送子施恩。
  梁青棣绘声绘色地描述着,宛如亲眼所见,其实这些排队的男人里,未必没有替家中姊妹、子侄、长辈买的,但他故意没有提,他知道陛下现在最想听什么。
  一会儿到了大相国寺,陛下去大殿里静修,他就鸟悄儿地上后边的注生娘娘殿里磕头,祈盼经过昨夜和今天那么几遭,王妃娘娘肚里已经揣上了,不论皇子公主,只要是陛下的骨血,那都是这个王朝里最尊贵的孩子,诸天神佛,可都要保佑王妃和尚未降生的小殿下才行。
  想了想,他悄悄把口给改了。
  呸,还叫什么王妃呢?
  以后就唤,“映娘娘”吧!
  慕容怿睨了他一眼,“民间还有这么一出?”
  梁青棣道是,心想还不止这一出呢。
  民间的夫妻恩爱的法子多了去了,也就是您二十二了,人家孩子都会跑了,您还没有大婚,这才对这情情绕绕的一窍不通。
  这话他是不敢说的,他这个做大伴的,盼星星盼明月等来了今天,自当铆足了劲鼓励主子,再接再厉,兴许明年这个时候,他就能给小小小主子扶摇篮了。
  慕容怿嗯了声,盯着香糖果子铺外的长龙,若有所思。
  他没替人买过糖果子。
  从前贵为亲王,想要什么不必抛头露面,上午要,下午就能送到他的面前,他现在要是想要,一声令下,铺主就该跪在他面前,将糖果子双手奉上,还要谢皇恩浩荡,只看他赏不赏脸。
  这就是权利的滋味,他拥有着这世上最令人醉心的,唯我独尊的权利,可他今天就想尝尝这份男欢女爱的苦头,看看是怎么苦里藏甜的。
  “奴才这就命人去买——诶主子,您怎么下来了?”
  在宫外,梁青棣不敢直呼陛下万岁,只能含糊地称主子。
  慕容怿径自下了马车,走向香糖果子铺外的长龙,淡然地挥了挥手,“你们都退下,不必跟着,我要亲自买。”
  他一边走,一边自顾自地整了整衣襟,哪怕穿着低调的玄缎常服,通身的尊贵之势依然无法遮掩。
  他想到了分别的时候,映雪慈提起香糖果子,亮晶晶的眼睛,雀跃的甜嗓,兴奋的轻轻合十手掌,放在胸前,期待地看着他,那一刻,他身为人夫的快感,抵达了巅峰。
  他喜欢被她那么全神贯注的看着,椎骨像有细微的电流流窜过,激起心头一阵阵的荡漾,爽得头皮发麻。
  她那个样子,是在撒娇吗?
  是在撒娇吧。
  像大伴所说的一样,民间的妻子在起床时牵着丈夫的衣袖,撒着娇给丈夫下难题,要他夜里回来时,亲自带回一盒糖果子,才能证明对她的爱。
  那他明日要真带回去了,她要怎么报答他呢?是不是也会给他香吻一枚,然后娇滴滴地拉着他的手放到胸口,红着脸儿嫩声道:“臣妾的心口又疼了,要陛下替臣妾治病。”
  啧。
  好啊。
  他迫不及待想看见她“求医问药”的样子了。
  慕容怿勾着嘴角,往那群人夫中站住脚,从容地想,他是人君,做丈夫那也该是丈夫中的丈夫,哪能比不上这群民间的凡夫俗子,嗯?
  戌时三刻。
  离敲响暮鼓,关闭城门还有两刻钟。
  慕容怿终于等到了。
  他的脸色肉眼可见的微沉,世上能让皇帝等一个时辰的铺子,恐怕只此一家,铺主看他通身的气派,就知道他非富即贵,小心翼翼地道:“这位尊客要点什么?”
  慕容怿压着不耐,“三盒香糖果子。”
  铺主满头大汗,“这……今日生意好,只剩、只剩一盒了。”
  话音刚落,就瞧见面前面容俊美的贵主脸色沉的可怕,皇帝的威严自然不是寻常百姓能承受的,慕容怿也意识到这一点,他摁了摁眉心,收敛周身威压,本想立刻命人赶工现做,想起她若知道了,定要不开心,本来开心的事也要变得不开心了,话到嘴边,改了口,“……一盒就一盒,包起来。”
  是铺子里卖光了,不是他食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