鬓边娇贵 第66节
作者:小桃无恙      更新:2026-01-04 19:55      字数:5028
  她那么通情达理,只要他说清楚,她一定会理解,下回他再来替她买,下了朝就来,想买多少买多少。
  “是,尊客,您拿好,慢走。”
  慕容怿前脚刚走,铺子后脚就关了门。
  他修长挺拔的身影,拎着一盒精致漂亮的糖果子,漫步在匆匆归家的人群中,宛若闲庭散步,在这即将禁止行人奔走的城中格外突兀,好几个赶着回家的人对他投以好奇的目光,慕容怿买到了糖果子,心情好,不和他们计较。
  他们一辈子见到皇帝的机会,恐怕只有这一次。
  他可以宽容他们,让他们多瞻仰几眼。
  慕容怿登上马车,环顾这偌大的马车,连书桌暖榻都有,竟找不到一处可以放置糖果子这等娇贵脆弱之物的地方,放远了,路途颠簸怕磕碎,放近了,他时不时要顾上一眼才放心,略加思索,他将糖果子放在腿上,坐得板正,才道:“走吧。”
  惠能大师早在大相国寺中等候。
  大相国寺是皇寺,接待的香客从来都是王公贵族,此次皇帝前来,寺中重新布置,亲兵把守,森严宁静,梁青棣接过了那盒糖果子,目送皇帝步入三千明灯的伽蓝殿中闭门静修,方才松一口气。
  皇帝在里面静修,惠能大师则带着上百名佛门弟子,在大殿里彻夜诵经护法。
  “都给我警觉着点儿,寺里上上下下都盯好了,任何可疑之人都不能放过,扰了陛下静修的,一律死罪!”
  梁青棣说完,也不敢把糖果子假手他人,亲自捧着,绕到了后边的注生娘娘殿中,将糖果子奉在注生娘娘的法像前,认认真真地趴在蒲团上,磕了三个重重的头。
  注生娘娘是掌管女子生孕之事的神明,听说这奉神的食物,能够得到神明的加福,拜过以后再食用,能将好运福祉续在人身上。
  梁青棣恭敬真挚地道:“万请注生娘娘赐福,让陛下和映娘娘有情人终成眷属,白头偕老,恩爱不移,映娘娘早日为陛下诞下龙胎,母子平安,孩子聪慧。”
  “万请,注生娘娘赐福……”
  “朕,请诸神在上,为朕庇护一人。”
  伽蓝宝殿内。
  皇帝修长的身影映于灯烛香火之中,嗓音沉着而有力,带着无形的天威,伴着百名佛子护法加福的木鱼诵经,穿透了这漫长的夜晚。
  “朕谨以诚心供奉,盼她,福寿康宁,所愿必得,占得欢娱,岁岁年年。”
  所愿,必得。
  四更,飞英手持令牌,奔出了宫门。
  他对马术并不精通,可这节骨眼上也来不及多想,一路急得满头大汗,差点从马背上翻下来,两刻钟后,他气喘吁吁赶到了大相国寺,爬上了上千层台阶,顾不上抖成筛糠的腿,拼着一口气,连滚带爬奔到了伽蓝宝殿门前,“陛下,陛下!大事不好了!”
  亲兵认出了他,走上前拦住他道:“飞英?你疯了,陛下在殿中静修,这个节骨眼上,任何人打搅都是死罪,你还敢大声喧哗,你不要命了?无论宫里出了什么事,只要不是叛军打到了城门口,就都不是大事!”
  说话的亲兵统领,是皇帝早年在塞北一手培养起来的副将,说话自然直率一些。
  飞英只是御前太监,还没上头衔,充其量不过是认了梁青棣做干爹,说话在宫里有几个人听罢了,真放在御前,他的身份算不上什么。
  飞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噗通跪在亲兵统领跟前,“统领爷爷,算咱家求你,您放我进去吧,要不然,您替奴才带话也成,真的拖不得了!”
  他没瞧见干爹,这才不得不求亲兵统领。
  他昨儿夜里被王妃打发了去抱琴轩找耳坠,十几个太监宫女,悄么声找了一个时辰也没找出来,怕王妃知道了心慌,他就想着偷偷去尚衣局找司饰要来一只和王妃丢的一模一样的耳坠,虽说这么不道义,但先把王妃哄住了再说。
  等他从尚衣局找来一模一样的耳坠子时,蕊珠殿却乱了套了!
  被围得水泄不通,太医们进进出出,灯火通明,谢皇后守在里面,飞英这个御前的人不敢进去,怕被皇后看出陛下还和王妃藕断丝连,只能躲在门口像猴儿一样,急得上蹿下跳。
  直到从太医口中听说,王妃,染上疫病了!
  他当即脸色惨白,吓得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下午人不是还好好的么,怎么半夜里突然吐血发热,得疫病了?
  那个崔太妃的宫女,云儿说,是崔太妃干的,为了杀死王妃送下去陪伴过世的礼王,狠心找来疫病病人的衣裳混在了王妃的衣裳里,自己畏罪自尽了。
  飞英真要昏厥过去,天杀的崔太妃,她怎么能干出这等伤天害理的事,要死了,陛下出宫前交代了他,一定要顾好王妃,可王妃却……
  太医院的人把蕊珠殿围了起来,飞英进不去,一眼都没能见着王妃,太皇太后来了,说要把王妃立刻送出宫去,他看见轿子被抬了过来,吓得快昏了,屁滚尿流地冲出了宫。
  飞英的动静不小,梁青棣从注生娘娘殿出来,看见他哭天抹泪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一拂尘抽在了他的背上,压着声气儿道:“找死的东西,别以为陛下看在王妃的份上疼你,你就敢胡作非为,今天是什么日子,陛下在为天下祈福,祈祷大魏风调雨顺,海晏河清,你在这儿发什么疯!”
  一看见梁青棣,飞英愣了愣,突然“哇”一声,痛哭了出来,他生生受了那一拂尘,膝行着攥住了干爹的蟒袍,也才十四岁的孩子,将心里的害怕和惊恐,全部吐了出来,“干爹,你快叫陛下回宫,王妃出事儿了,崔太妃害王妃得了疫病,王妃吐了好多血,太皇太后要把王妃送出宫去,奴才没法拦啊!”
  砰一声!
  伽蓝宝殿的大门被人从里面踹开,皇帝面色铁青地站在门前,俯身一把揪住飞英的衣领,怒目切齿地道:“你再说一遍,她怎么了!”
  大相国寺在城外,几骑轻乘像闪电划破天际,飞奔到城门前,守门的官兵看清为首那人明晃晃的令牌,吓得捂住帽子,匆匆奔下城楼开门。
  待城门大开,他们齐齐下跪,一嗓子叩见陛下还没叫出口,就被踏马疾驰的蹄灰扬了满身,踏踏的马蹄飞驰而去,眨眼不见,守门的官兵心惊胆战地爬起来,除却千里之外的军机急情,本朝还从未夜开城门过。
  这是怎么了?
  “陛下,五更天了!”梁青棣紧追在后,攥紧缰绳,却始终落了皇帝一截。
  飞英说了,他出宫的时候,太皇太后刚下了把王妃送出宫的命令,轿子都抬进去了,那会儿是四更,平时这时候为了让大臣上朝,宫门已经开了,可今日休沐,宫门要五更三刻才开!
  这是天贶节的最后一日,他前夕从南宫谢皇后嘴里听说,宫里所有的女冠们,都会在五更天出宫,走建礼门。
  果不其然,前方传来皇帝的沉喝,“走建礼门!”
  方才开城门就花了太长时间,要再等宫城的正南门大开,只怕就赶不上送王妃出宫的轿子了,梁青棣不明白,陛下不过出宫了一晚!
  这一夜之间,怎生会发生这等巨变?
  梁青棣和亲兵统领紧随皇帝,抄城中道路直奔建礼门。
  建礼门前的路上,刚踏出宫门的女冠们被一一扶上马车,映雪慈排在最末,自然是最后一人上车。
  扶她上马车的,是女冠们的师姐,上清观的蓝玉法师,蓝玉一面搀扶着她,一面在她耳边轻语:“皇后殿下都交代过我了,我们会先将你带去上清观,你在那儿等你的乳母和婢女会和,妙清会替你处理完遗骨后回来,从此礼王妃这个人,便不存在于世间了,你真的想好了?”
  放弃荣华富贵,命妇的头衔,尊贵的身份,放弃在大内养尊处优的娘娘过的日子,去隐姓埋名的做世间一个平凡女子。
  “多谢法师,我明白的。”映雪慈轻轻道谢,声音虽轻,但十分坚定。
  她头还有些眩晕,指尖轻轻发着抖,需要蓝玉撑着,她才有力气踩脚踏,“我早就想好了,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好久。”
  她从此以后便不是映雪慈,而是汪溶了,随娘亲姓。
  她和蕙姑、柔罗说好了,她们等城门开后,先走陆路赶到沿海,找到杨修慎临行的港湾,再四处打听杨修慎的踪迹,实在不行,她们乘坐商船,沿着杨修慎的路线重新走一遭,总会有一些线索的。
  找人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蕙姑在三人的贴身里衣上,都缝了内兜装细软,等到了沿海,再找房子安顿下来,慢慢地找,三年五载,不怕没有时间。
  一个女人难立命,三个女人就不一样了,而且听闻沿海一带民风开放,许多女人自立门户,只是怕有海盗扰边……不过这些事,等到时候过去了再看,路都是走出来的,她相信只要她、蕙姑和柔罗三人齐心,一定能过上极好的日子。
  “小心脚下。”蓝玉提醒了一声。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数道激烈的马蹄声,像凭空之间从天而降,惊动了半座城的清晨宁静,好似要把人的心肝震裂,不过几息,就来到了她的面前。
  女冠们常年深居山中的道观,避世不出,乍一听见如此可怕的马蹄声,吓得在马车中缩成一团,映雪慈比她们都要平静,只是疑惑这一时间城门尚未打开,怎会有人纵马,就不怕被官府追抓吗?
  她不经意地抬起眉眼。
  这一看,骨颤肉惊。
  慕容怿骑在马背上,阴鸷锐利的目光宛若寒星映银刀,雪亮而冰冷地朝着她奔来,二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映雪慈的大脑霎时间一片空白,她死死咬住嘴唇,手抖得几乎抓不住蓝玉的胳膊。
  他回来了……他怎么会回来呢?是飞英告诉他的吗,大相国寺在城外啊,就算赶回来,也不应该这么快,她明明掐准了他的时间,掐准了她能赶在他回宫以前逃出去的!
  她的脑中乱成一片,只记得脸上还有薄纱遮面,她穿着宽阔的挡住身形的女冠袍,白纱披在脑后,远远看去就是一团的白,看不清脸也看不清身段,他未必认得出来的,对不对?
  她催动发软的双腿,强行镇定地转过身,迈动脚尖踏上脚踏,只要上了马车就无碍了,上了马车,她躲到最里面,他就看不到了。
  她一定要冷静,不可以被他看出任何端倪,她不是映雪慈,不是什么礼王妃,她是汪溶,她……
  一个先行坐进马车里的女冠,因着年纪小,瞧见骏马上气质尊贵,面容英俊的男人,不免有些好奇,她想凑近了看一看这到底是宫中的什么人,是王爷吗,竟能在京中纵马,还生得这般俊美!
  便下意识挤到了马车门口,撩起车帘,恰好和弯腰上马车的映雪慈撞了个正着。
  映雪慈还没喊,小女冠率先憋不住,叫出了声,“哎哟,好疼!”
  映雪慈被她撞得一脚踩空,闷着声儿磕在脚踏上,疼得弯下腰,嘶嘶吸着凉气。
  “你没事吧?我不是故意的,我、我……”那小女冠吓得连忙去扶她,映雪慈无声地摇头,疼得泪花都涌出来了,她紧紧捏住蓝玉的手。
  上车,快,让她上车。
  这一动静,吸引了马背上的男人的注意。
  本来即将从映雪慈背后疾驰而过,和她擦肩的男人,忽然间勒住骏马。
  就在她的身后,昂起头,缓缓偏过了深邃傲慢的眼眸。
  “你。”
  他周身的威压无声地侵略了过来,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穿透力,他身后的几匹骏马全都安静下来,甩头喷着鼻息,映雪慈僵硬地站在马车前,一动不动,微风在她的脚踝萦绕,和慕容怿幽长低沉的声调一起,像吐着信子的蛇一样,贴着她的小腿阴冷地往上爬去。
  “——转过身来。”
  第54章 54 他真应该去死。
  四周静极, 慕容怿沉冷的嗓音,仿若一把寒刃出鞘,割裂了这寂静的拂晓。
  马车上的女冠们, 都被马背上的男人所惊吓,连那不慎撞了映雪慈的小女冠, 也惨白着脸,瑟瑟地往师姐妹怀中躲去。
  要早知这男人这样的可怕, 便是生的一副谪仙姿容,她也不敢看的。
  那双锐利的眸子紧紧攫着她的背影,像能透过她的衣裳看进她的骨血里, 映雪慈被他盯出了一身冷汗, 她勉强地呼吸, 强令自己冷静下来,不到最后一刻,她绝不能先自乱阵脚, 她一壁迟缓地转身,一壁飞速思考着要如何应对时, 身旁的蓝玉率先转过身去, 诧异地道:“我等是上清观的女冠, 奉皇后殿下之命出宫,不知阁下是?”
  “这不是你该问的!”
  梁青棣走上前来, 看了一眼皇帝阴冷的面色, 皱眉发问:“我问你,方才除了你们, 可还有人坐着轿子,从建礼门出来?”
  蓝玉不假思索地道:“我等四更三刻就在门前等候,并未瞧见有人从建礼门出来, 再早的,便不知道了。”
  梁青棣一喜,“主子您听,映娘娘这是还没有被送出去,咱们还来得及!”
  意识到蓝玉等女冠还在场,他猛地收住话头,凌厉的眼神冷冷扫过她们的脸,蓝玉连忙低下了头,做惶恐状:“奴才等人什么都没有听见。”
  慕容怿的余光从那一直低着头不说话,侧过半边身子,面遮薄纱,道袍宽大的女冠身上掠过,触及她脖子里微黄的肌肤时,他没有一丝犹豫地收回了目光,扬鞭奔向建礼门,“走!”
  映雪慈肌肤如雪,白皙剔透,锁骨前更有一颗小小的蓝痣,衬得她洁白幽丽,像一株柔弱无依的雪兰,他摩挲过千百遍,而这女冠的脖子下并没有。
  一定是思念她太过,满心都惦念着她怎么样了,才会在半路上看见一个和她身形相仿的女冠,都觉得是她。
  她现在应该在轿子里,很害怕无助地等着他吧?不要紧,他回来了。
  思及此,慕容怿加快了速度,一骑绝尘。
  一行人飞快地消失在建礼门中,随着飞扬的烟尘,映雪慈胆战心惊地抬起头,看着守门的御林军将门重新合上,把禁中的阙楼飞檐锁在了那重重朱门当中,她心有余悸地一颤,整个人失去平衡地跌坐在脚踏上。
  好险,差一点,只差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