鬓边娇贵 第64节
作者:
小桃无恙 更新:2026-01-04 19:55 字数:4657
自从慕容怿将他和她的结发送来以后,不知他什么时候会突然过来,为了不让他察觉出端倪,她只能将这两簇头发压在枕下,担惊受怕地睡着。
“陛下出宫了。”一刻钟后,柔罗跑进来报信。
映雪慈淡淡颔首,她让柔罗点燃薰笼,将结发丢进了火里,看着头发被火舌吞噬殆尽,她长长舒了一口气,虽然她不怎么信这个,也不觉得结了发,便真的能一生一世恩爱白头,但心中总有两分惴惴不安,烧掉了,心里好像就畅快了一些。
她不会被他系牢,更不会被这两簇头发系住,她和他本不应该生出羁绊,就到此为止吧,和这结发一样,烧成灰。
从此天涯海角,各不相干。
等待的时机终于到来,她将守在殿外的飞英叫了进来,故意露出无奈的神色,“英公公,有件事,我要托你去办。”
“王妃严重了,您有什么吩咐,奴才一定办妥。”
“我方才突然想起来,昨日去抱琴轩的时候,有一枚耳坠不知道掉哪里去了,本来也没什么,可今天细细一想,愈发觉得害怕。宫里都知道,昨夜陛下幸的是钟美人,可要是被人在那儿发觉了我的耳坠,只怕要说不清了,只怪我不当心。”
映雪慈拿起帕子掖住鼻梁,眼圈一红,我见犹怜泫然欲泣的模样,“还要劳烦英公公帮我找到耳坠,免得被有心人发觉出什么。”
“这有什么的,王妃放心,奴才这就差人去找。”飞英还以为是什么大事,这种小事其实不算什么,派个人去找就是了,也就是映雪慈心性柔弱,经不住吓,忧思过甚成这样。
“不行!”
映雪慈哽咽道:“这种事哪里能再让别人知道!陛下留了英公公照顾我,我只信英公公一个人,劳烦你亲自帮我去找,要是找到了,悄悄的带回来,千万别声张,我一个孀妇,是万万不能惹上流言蜚语的。”
御前的人都随皇帝去了大相国寺,慕容怿临走前,本想多调几个人护着她,但怕动作太大惹了眼,便只把飞英留下了。
飞英年纪小人机灵,也不惹映雪慈厌烦,他才把此人送到了她身边。
“好好好,王妃莫哭了,奴才这就去,一定把耳坠子给您找回来,陛下要是知道您哭了,奴才十条命都不够赔的,您止止眼泪,不哭了成吗?”
飞英哄着她,本想告诉她,其实等陛下回来,就要着手准备她的册封礼的,所以就算被人察觉出什么也不用怕,有陛下在,谁要敢乱嚼舌根子,就拔了舌头关进诏狱里,这辈子别想出来了。
可他没敢说出来,这么天大的喜事,还是得陛下亲口和王妃说才好,从他们奴才嘴里蹦出来,算什么事儿?
映雪慈听见他肯亲自去,才破涕为笑,手帕轻轻掖了掖眼角,“那就多谢英公公了,我等英公公的好消息。”
“奴才领命。”
飞英匆匆忙忙的去了,打算找几个心腹,将抱琴轩挖地三尺的找一遍。
映雪慈目送着他离去的背影,将手帕捏出尖角,小心翼翼的吸取眼眶里还没来得及流出来的眼泪,清理了残泪,她平静地道:“阿姆,阿姐那儿怎么说?”
蕙姑道:“放心,皇后主子都安排妥当了,明早五更天,上清观的女冠们出宫,妙清会来替您,等出了宫,再换回来。”
她下午去取林檎果黄芪汤的时候,顺带和谢皇后交接好了,谢皇后还不知皇帝已经宠幸了映雪慈,庆幸映雪慈终于要逃出生天,不用在这大内过着如履薄冰的日子了。
蕙姑被映雪慈交代过,这件事不能告诉谢皇后,便咬牙忍住了。
映雪慈轻轻嗯了一声,坐在床边上。
蕙姑替她换了新褥子,淡淡的青色,冰凉又舒服,映雪慈仰起头,环顾着这儿的每一处陈设,回忆宫中走过的每一块砖石,她讨厌这四方城,厌恶的恨不得从未进来过,可这儿有阿姐,有嘉乐,真到了要走的时候,心头充斥着一股淡淡的怅意。
看够了,她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忽略身上的酸疼胀麻,朝着蕙姑伸出了手:“阿姆,咱们开始吧。”
蕙姑红着眼睛,将张太医之前给的,能够伪装疫病症状的药酒,放进了映雪慈手中,她不必说什么,映雪慈也什么都不想说。
她打开塞子,一饮而尽。
残余的酒液从她嫣红的唇角漏出两颗,在她白皙的下颌划出一道流动的琥珀色,她喝完了,将瓶身砸碎,碎片埋进她养的茉莉花的花盆里,确保看不出一丝痕迹,她才重新躺回了床上。
“阿姆,我头晕。”
她闭着眼睛,声气儿又柔又娇,像真的喝醉了在撒娇。
蕙姑和柔罗一左一右地守着她,蕙姑拿打湿的帕子替她擦脸上热出的红晕,安抚道:“溶溶,阿姆陪着你呢,过了今晚,熬到五更天,就好了,乖啊,不难受,难受就咬阿姆的手臂。”
映雪慈摇了摇头,脸色肉眼可见的苍白起来,她弱声道:“阿姆,你替我,把崔太妃找来。”
她还有一件事,必须做。
“你说映雪慈毒发了!?”
被头疼折磨的崔太妃临睡前,突然从云儿嘴里听见这件事,恍惚了一下,立时睁大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把弹指醉给她吃了?”
弹指醉是剧毒,服下去以后一盏茶的功夫毒发,服毒之人状若醉酒,神不知鬼不觉地毒发身亡,死时还面带桃花,面容安详。
这是她精心为映雪慈挑选的死法,免得她下去了遇见恪儿,邋邋遢遢的吓坏了恪儿,也不算辱没了她那张脸。
云儿战战兢兢地道:“她吃、吃了……前两日奴婢一直找不到机会,今天在路上碰到了蕙姑去御膳司取给王妃的午膳,就找机会把药撒了进去,奴婢一直在蕊珠殿的墙根底下听着,刚才里面人仰马翻的,一定是毒发了!”
“好孩子,不枉我疼你一场。”崔太妃喜极而泣。
她实则没对云儿抱有希望,这个蠢笨的丫头,她一看就来气,没想到真能让映雪慈吃下了毒药!
“就是今日了。”
崔太妃顾不上重新梳头,匆匆披上斗篷,冲进了夜色中,她手中紧紧攥着另一瓶毒酒,连日来脑子里针扎般的痛,还有接二连三的传来的崔家人的噩耗,彻底让她发了疯,失去理智,如同行尸走肉般苟延残喘着。
她唯一的执念,便是带映雪慈去见恪儿,那是恪儿的命根子,疼得跟什么一样的女人,生是恪儿的人,死是恪儿的鬼。
她说过,只要映雪慈一死,她就立刻服毒,绝不苟活于世,下去和崔氏的兄嫂们、太宗和恪儿团聚!
云儿跟在她的身后,低着头,眼中划过一道决绝的光芒。
“王妃,王妃您怎么样了!”
崔太妃甫一踏进蕊珠殿,就瞧见映雪慈伏在床头,喷出一口鲜血,她身子无力,一头栽倒在蕙姑怀中,面容却奇怪的靡丽艳红,仿若酒后的醺然之态。
崔太妃看见这一幕,手微微地抖动起来,嘴角扬起冷淡的笑意,蕙姑惊慌失措地喊:“太医,快去传太医!”
“还传什么?不必传了。”
崔太妃淡淡的一笑,自顾自地走到床边,坐了下来,打量着映雪慈病弱的身体,和嘴角不断溢出的鲜血,她笑得愈发得意,“她死定了。”
“云儿。”
她招了招手,悠闲地指着映雪慈对她道:“你来告诉王妃,王妃为何半夜吐血不止啊?”
蕙姑和柔罗惊恐地看着她,云儿脸色发白,在几双眼睛的紧盯之下,硬着头皮道:“王妃喝下了剧毒弹指醉,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会毒发,就算现在传太医,也来不及了。”
“弹指醉!?”蕙姑的唇剧烈颤动着,“王妃待你这么好,你为何要害她?”
“不是她,是哀家让的。”崔太妃又是一阵头疼,她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隐隐带了几分疯癫,“映雪慈是哀家的儿媳,崔家倒了,恪儿没了,哀家也不愿意再独活,把你一个人留在世上也放心不下,所以出此下策,你跟哀家一起下去见恪儿,一家人团聚,才叫和美。”
她长叹了一口气,看着映雪慈咳到说不出话的脸,知道她大限已至,便痛痛快快地从袖子里掏出了另一瓶为自己备着的毒药。
她毒害映雪慈的事,过了今夜就会传出去,就算不一命抵一命,只怕也没什么好结果,与其这样,不如一起去了,她心愿已了。
她咬开塞子,用舌头尝了一点。
真是苦透了。
回顾这一生,她身为崔氏嫡女,打从出生起就没吃过什么苦,嫁进宫荣宠不衰,一举得子,风光无限半辈子,最后竟落得这么个下场。
如今她就算活着,最后被赶进冷宫里,蹉跎地不成人形再老死,她这条命宁愿自己做主,更何况有映雪慈这个儿媳陪着,她也不算孤独。
“恪儿,娘来了……”
她狠了狠心,忍住心头那股被恐惧笼罩的滋味,一气儿将毒酒饮了下去,哭出了泪花,反而笑了出来,她扭过头看着躺在床上的映雪慈,疯疯癫癫地笑道:“这下可好了,恪儿在等着我们呢,恪儿……”
她抓住映雪慈的胳膊时,忽然察觉出了不对劲。
映雪慈的手腕无力地垂在床沿上,随着她一抓,衣袖滑落,露出手肘内侧,连到肩膀的一串暧昧的吻痕。
像是才印上去不久的。
崔太妃猛地睁大了眼睛,她忍着腹中已经传来的痛意,怒不可遏地攥住映雪慈的手骨,“这——是什么!”
“婆母在说什么?”映雪慈歪着头,柔弱地轻轻咳嗽了两声,面色却奇异地宁静了下来,她楚楚可怜地抽出手腕,身子一歪,单薄的衣领松松垮垮地撑开,露出了里面更骇人的青紫。
“儿媳听不懂。”
崔太妃虽然诧异她突然的转变,但更被她身上可疑的痕迹所震住,她不是没经过人事的姑娘,自然明白这些青青紫紫的咬痕、手印,都意味着什么,这么多,这么多……
气血涌上脑门,她气急攻心,扑过去用力扯开映雪慈的里衣。
“婆母,不可!”
可还是没能拦住崔太妃。
映雪慈惊呼了一声,躲进床的内侧瑟瑟发抖,崔太妃看见了她胸前根本遮不住的咬痕,深深刺痛了她的双眸。
那一看就是男人留下的,可她的恪儿已经死了,映雪慈一个寡妇,身上怎么会有男人留下的痕迹!?
“你这个贱人!”崔太妃顿时反应了过来,揪住她的衣襟,声嗓尖利,“你是恪儿的王妃,你竟敢偷人,我要杀了你!”
她的手刚抬起来,朝着映雪慈的脸上打去,却突然毒发,一口血喷了出来,悬在半空中的手无力地摔在床边,身子也跟着跌倒,“你这个贱妇,我当初就不该答应恪儿取你,让你害了恪儿的命,还干这栏子勾当!”
“勾当?”
映雪慈被蕙姑扶起,坐了起来,美眸无辜地朝崔太妃看去,眼眶带泪道:“婆母怎么能说得这么难听?儿媳也是被逼的,强权之下,儿媳哪里有选择的余地?”
崔太妃精疲力尽地跪坐在地上,她只庆幸让云儿给映雪慈喂了毒酒,能将这贱妇一并带走,到了地下,她绝不会放过她。
映雪慈话音刚落,崔太妃骤然意识到了什么,强权、被逼,什么人能强迫王妃?她混沌的脑中划过一道惊雷,脸色惨白地道:“那人是——”
“正是,婆母没有猜错。”
映雪慈眼皮低垂,两颗泪珠扑簌簌地滚落,衬得她小脸玉白,格外生怜,她抽泣着道:“那人正是恪郎的兄长,当今陛下。”
她泣不成声,不胜哀婉,“就在昨夜,在抱琴轩里,陛下宠幸了儿媳。”
“还赐了儿媳……留。”
崔太妃如遭雷劈,她匍匐在地上,指甲深深抠进地毯里,嘶吼道:“慕容怿,你这个畜生,强夺弟妻,你合该千刀万剐,不得好死!”
又一口鲜血涌出,剧毒彻底发作,她栽倒在地上,眼前变得模糊,她咒骂着慕容怿和映雪慈,映雪慈坐在床榻上,垂着头,面容安静,肌肤雪白,像一抹纤瘦的影子。
可就是这样柔弱无依的女人,竟害死了恪儿,害死了她。
这时,太医署的两位院判匆忙赶到,就在方才,礼王妃的婢女前来哭诉,说是王妃疑似染了疫病,求他们尽快去瞧瞧。
没成想到了这儿,却看见崔太妃倒了下来,嘴唇乌青,一看就是中了剧毒的模样,年过花甲的宋院判蹲下替她把脉,面色一凛,摇了摇头,吩咐身后的太医道:“崔太妃这是中了剧毒,为时已晚,快去告诉太皇太后和谢皇后。”
另一位宋院判赶忙去给映雪慈搭脉。
弥留之际,崔太妃浑浑噩噩地听见他们说,映雪慈得了疫病。
她明明让她喝的剧毒弹指醉,连症状都一模一样,怎么会是疫病呢?是疫病也好,绝对不能让她活下去,继续对不起恪儿。
一刹那,她没了呼吸,浑浊的目光永远凝滞在了半空中。
四更末,天蒙蒙亮。
蕊珠殿外。
太皇太后面带纱布,远远地看着被围起来的宫殿,面色不豫,“确认了吗,是疫病无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