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作者:春天砍树      更新:2026-01-04 15:22      字数:3015
  他抱着一大堆东西,步子很是慢吞,像只背重物的乌龟在笨拙地蹒往宿舍楼。正边走边盘算着怎么解决这堆食物,走到宿舍门口,正正好好撞上了同班同学。
  有人坐在石台上喝水,有的背对大门站着,脚底踩着足球,大概刚踢完球,在门口稍作休息。
  很快,越走越近的甄诚进入他们的视线范围。
  “进货呢这?”
  班长也在,他单眼挑起看了眼遮住甄诚半个身子的纸袋,甩了甩手头的烟灰,熄灭后扔到垃圾桶,“吃的完么,粮费粮食。”
  甄诚低着头在心里回他:是有些浪费。
  于是踌躇当场,考虑要不要分他们一些,却又怕他们因不喜欢自己而糟蹋东西,直接扔垃圾桶里。
  这时,一个理着寸头的男生毫不客气,甄诚手臂忽轻,袋子落到了男生手里,他瞅了眼后大呼小叫道:“我操,超市特火那几种新品都有。”他伸手拿了几样出来,向身后那群吃不饱似的男生挥舞。
  “有酒吗?”
  “没!”
  ……
  无人过问甄诚的意见,在一堆“我要我要”的喧闹中分食,甄诚本人满脸意外,呆站着抱住手臂,偷偷看向饭后还要加餐的男生。
  排除掉自己,这片区域很是和谐,打打闹闹,席地吃喝,洋溢着年轻人的青春活力。
  刹那间,他突感心脏被未知的针给刺到了,抽痛万分,后背随之颤栗。
  悄悄捂住胸口,而后缓慢挪步,甄诚打算绕开这群人进楼,却被寸头男生挡住去路。
  “走啥?吃的还有呢,反正你也吃不完。”寸头男生眼神晃动,语气略显心虚。
  真是块木头。
  直戳戳的,东西都不要了,只会睁着那双圆滚的眼睛,雾蒙蒙湿漉漉地瞟来瞟去。
  就会让人很想欺负他......
  面对递来的纸袋,甄诚没接,他探出胳膊,只拿出一瓶冰手的柑橘汁,小声说道:“这个就够了,谢谢。”然后逃也似地窜回宿舍楼内。
  “哎?”
  男生瞪大眼叫人,没叫住,胳膊夹住还剩大半的纸袋,奇怪地问身边的人,“他居然去食堂吃饭了,再说了谢我干什么?”
  紧接着,他嗷一声捂住挨打的后脑勺。
  班长甩甩手,声音像是从牙缝憋出来的那般恶狠:“站了个大日头他上哪吃去,一群猪!”
  “本来吃得就少......”低哑的一句话被争夺纸袋发出的嘶啦声揉碎,没有第二个人听见。
  甄诚回宿舍没睡觉,先蹲门口给龚垣转账,页面返回,不可避免看到首页的联系人列表。
  他摸了摸几个头像,账号还在,有着聊天记录,曾经鲜活,却不会再回复的聊天头像。
  下一秒,甄诚关闭屏幕,给了自己一巴掌,再拧开果汁瓶盖灌了下去。
  胃已经习惯空腹,也尝惯了痉挛过后只会迎来冰水的滋味,渐渐死物般寂静,今日还好些,是糖分多的果汁,算得上奢侈。
  渗凉的液体激活体内神经,消退了睡意,甄诚楞了一会,又拿出手机,点了点其他人的对话框。
  置顶下面是甄昆的聊天框,他说靛藤高没了陆峥现在气氛好极了,又说有空回甄家看看奶奶,还说起了他那些朋友,让甄诚有事去找他们。
  甄诚一一回复,依旧是往常温和的措辞。
  甄昆的朋友和他不在同班,见面机会少,偶尔见过一次没认出他来。
  很正常。
  他枯槁过了头,若以前是只灵巧的麋鹿,现已沦为口感干柴的肉脯,饶是有火眼金睛,也认不出他是毕业典礼那个笑容满面,顾盼生辉的神秘交换生本人。
  李子岳和李子超怕他想不开,只聊了一些勤天高的趣事,甄诚随手回了他们几个表情符号。
  再然后,就没有其他人了。
  君兰兰、孟鹤川以及陆鸣...他们三人像销声匿迹那般,自从甄诚二次出院后就没再来联络。甄诚尝试主动联系,但有去无回,便不再打扰,祈祷几人能好好生活。
  活着最重要,活着总有办法,况且跟他拉开距离是保险之举,诚立心用死亡说明了这一点。
  “甄诚不会死,他身边的人...不好说。”警方委婉地定夺道。
  所以诚立心敢叫甄诚露面、所以诚立心会让甄诚诱敌、所以诚立心要甄诚恨他。
  他赌对了,充满诱惑力的饵从不是甄诚,而是甄诚四周的当事人。
  但他也赌错了,甄诚恨不来他——诚立心深谙罪犯的变态心理,却很不了解最亲的孙子。
  久久没有操作,手机屏幕暗淡下来,再变全黑,上面随之映出一张苍白如纸的脸,照得两眼眶像两个洞,镶嵌在内的玻璃珠灰蒙无光,深邃到要将万物吞灭。
  活着重要吗?活着会有办法吗?
  真的么?
  好难受。
  我也死掉就——
  倏然间,那两枚玻璃珠迸出星芒般的亮光,随后是好几道重重的响声。
  啪。
  啪!
  啪!!!
  ......
  左右开弓的耳光接二连三地落下。
  “不能这么说...”甄诚的意识像脱出了躯体,面对面与自己对视,鞭挞着彼此,“不可以这么想!”
  “我得活着!活着!我不能,不能——”
  这条命不是自己的。他要明白,他得接受,为了真相,他必须活着,不然所有人的死都会变成笑话,变成供人消磨闲暇时光的未解之谜。
  每一根手指都在剧烈颤抖,挥掌的力道却没减少半分,敷药膏退红的脸又染上醒目的浊红,脸颊高高隆起,指尖也忽然湿润。
  但甄诚没有哭。
  他停下来看了眼手心,粘上了一丝嫩粉色的液体,是嘴角流出的血丝。
  再打下去,老师会以为他被欺负了。
  韫章高的老师大多有责任心,特别是甄诚的班主任,关心到甄诚难以适应。
  不想给老师添麻烦,于是他缓缓爬起,扶着墙踉跄到厕所,用凉水冲刷面部,冲了很长时间,到后来将脸猛闷在蓄满水的水盆中消肿。
  腰弯到断掉前,原只有水声的厕所突兀啪地一声。
  甄诚恍惚抬头,甩走脸上的水,偏头去看声源,是龚垣的药膏掉到了瓷砖上,正好捡来,用余下的半管复涂。
  忙完,他平躺到地板上,强行阖眼休息,不去乱想有的没的。
  下午是两节文化课。
  老师站在高高的讲台一扫射,瞬间惊了——那隐藏于黑壮蛮夷间的肿胀脸蛋暴露无遗、显眼至极,想无视都难。
  在班主任的层层逼问下,甄诚一味说是罚站晒伤了,勉强糊弄过去。
  闻言,前排的男生小声跟同桌嘀咕:“凭什么只罚他?屈烊也得挨罚吧?看给人晒的。”
  同桌满脸认同,狠狠点头。
  俩人一阵“唉特权唉资本”,全然忘记屈烊两根肋骨断裂,根本下不来床。
  第61章 纯粹
  屈烊也是年轻, 恢复力强,不出一个月便满血复活,流里流气堵人来了。
  十月闷暑日, 风不闻踪影, 全是肉眼可见的蒸汽, 在室外站久了,仰头看云彩都重影,闷得脑子直发懵, 男学生们早早换好夏装, 甄诚还穿着长袖春装。
  一是他不热;二呢,前几天试穿夏季校服,甄诚发现尺码大了...太多太多......
  春装袖子长, 袖口捋上去再扎好腰带,尚能兜住肩。而短袖会漏出胳膊,稍稍一抬臂, 就能将洁白的前胸览尽眼底。
  甄诚觉得不雅,尝试掖紧下摆却无济于事——腰间后背鼓囊,风一吹人一走, 像背着个蒙古包。
  在周六休假的下午,他不得不抽空来教务处订校服。
  问过老师, 定制的校服新码需等半月,她见甄诚苦恼,去帮拿来一套现成的,甄诚当场试了试,结果比自己穿的这件还要大,怎么看都是190+男生的尺寸,短袖衬衫都能当外套披着了, 就没收下。
  办完事,他从楼里往外走,刚迈出门槛,就瞧见了屈烊那行人。
  他们正聚坐于万年青树荫下的圆形座椅,似乎又换了波男生,有很多新面孔。
  记得住名字吗?
  甄诚突发奇想,屈烊这么多朋友,分清谁是谁可能很难。
  他有点,一点点的羡慕。
  但比这情绪更快的,是双腿一别,走向反方向的避让动作。
  去年,韫章第二栋教务楼开始装修运行,大道修葺完毕,侧廊路段尚未完工,如今仍在火急火燎铺设路面、加装监控。因此道路嶙峋,四散的砾石粗粝不平,隔着鞋面也扎脚,且这处同大道相比,去宿舍和教学楼要绕圈,所以没多少人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