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作者:
喵喵滚汤圆 更新:2026-02-25 16:06 字数:3063
已经怎么了?
尼采没有听到末尾。
他只是听到雨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好像要把整个世界淹没,把沙漠重新变成玫瑰色的海洋。
有什么破碎的声音,就像是某种本身就岌岌可危的物品,它的表面一点点地爬满华美又绝望的裂隙。
第一层梦境在雨水里就此轰然倒塌。
2
在一片黑暗里,尼采沉默地看着前方。
他的面前是一块玻璃——也许是窗,也许是镜,在里面倒映着浓绿色的、阴沉而又瑰丽的树荫,倾泻的水流塑造出它们朦胧舒展的身形。
是在下雨吗?(是哪个地方在下雨?)
哲学家安静地、沉默地看着,那对灿金色的眼眸忠实地倒映出人间斑驳的颜色。
在他的目光里,世界的轮廓在某种透明之物的勾勒下逐渐变得清晰。
是玻璃外在下雨吗?是玻璃中在下雨吗?是我的身后正在下雨吗?
——不,正在下雨的是你的眼睛。
有声音在他的耳边这么说,轻轻的,就像是从记忆深处刮来的回声,听上去像是一种微笑,也像是叹息。
尼采没有回答,他只是追随着声音的方向抬头看过去,看向无尽的高空。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暗以及无声的风。它们在呜咽——没有尽头地哭泣着,然后从天空中轰然坠落。
它们撞击大地的姿态让人想到瀑布或者雨,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溅开、铺开、蒸腾开来,把他面前的镜子撞得支离破碎,又把玻璃的碎片重新卷起来。
尼采下意识地伸出手,于是那些碎片落入他的手心。
然后在风的卷积和他微微出神的目光里,这些碎片一点点地被塑造成一朵璀璨瑰丽的、仿佛由钻石铸就的玻璃玫瑰,尖锐的切割面带着丝丝缕缕的血迹。
“你在想什么?”声音问。
“我不在想什么。”尼采稍微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地说道。
他握紧这朵玫瑰,抬眸看向前方,在卷着玻璃的风中往前面走。他的步伐很稳也很坚定,好像那些风是根本不存在的一样。
“你现在平静得有点过头了。”声音说,“我很担心你,尼采。”
“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尼采再一次否定了对方的说法,他没有回过头也没有停下,那对金色的眼睛就像是冷却后凝固下来的金属,也像是金黄的火苗。
“我只是在走我的路。”
他们走在黑暗的迷宫里,这里是迷宫,也是森林。
“我知道。”声音轻盈地说道,“我只是想要知道,这条路是通向山上还是山下。”
哲学家的脚步停了下来。
尼采看着天空。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再一次刮了起来,树木的形象在无形之物的吹拂里逐渐变得清晰和可以被触摸。
它们倒映漫长的过去,垂落时光的影子——尼采能够从中看到无数个自己,以一种相似的姿态在道路上禹禹独行。
“不,亲爱的,我的路不在那里。”他回答。
“它们是属于你的路。而我。”
他的声音微微地抬高了,带着奇特的孤独和高傲:“我要去天空上。”
哲学家伸出因为握着玫瑰而变得鲜血淋漓的那只手,金色的眼睛眯起,像是因为捕捉到了过于炽烈的阳光。
他在笑。
“我要去见一见天空,然后成为太阳。”
3
太阳。
那是一个遥远到很难去认知的词,任何成为太阳的念头似乎都可以被称为狂妄。
但尼采渴望着成为太阳——那样的光明,那样的耀眼,那样高,那样被环绕着,那样让人在看到它的时候热泪盈眶。
他太爱这个世界了,所以他想要去照耀这个世界,给这个世界带来温暖和阳光。他也太骄傲了,觉得只有太阳才能够配得上自己。
不过最开始,这种念头一直都被埋在他的心里:也没有人会想到,一个瘦弱的、多病的男孩子会有这样的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
直到尼采遇到北原和枫。
“你已经是这座城市上面最耀眼的星星了。”
旅行家笑着这么说。
怎么会有这个样子的人呢?那样无理由地相信另外一个人脑海里冒出来的妄想,说这话的时候眼底甚至燃烧着的是比他还要坚定和耀眼明亮的光。
尼采有的时候甚至觉得自己是被这句话推向哲学这条道路的:毕竟有一个人是这样无条件地相信你,你又怎么不会去努力地去尝试一把?
就当是为了自己的梦想。
就当是为了这个世界上唯一信任你的人。
年轻人终于下定决心,决定走上自己一直想要走的道路,怀揣着在那个春天被点燃的心脏,在一条看不到前路的道路上奔跑。
我应该做点什么。
我应该把不属于人类的权威打碎,我应该把太阳带给人类:就是这样,这就是我想要去做的事情。
所以即使北原和枫离开了,尼采也依旧在后面的无数个日子里奔跑,好像是要追逐到什么东西一样。
——可你到底在追逐着什么啊,尼采?
跑累了的尼采扶着墙,大口大口地喘息着,一点点艰难地挺直了身体。然后这才有些恍惚地意识到面前的不是墙,而是一面镜子。
巨大的镜子,把他的身影完全笼罩在没有光的漆黑一片里。
他转过身,看到更多的镜子,就像是复杂切割的钻石那样有着无数精巧的截面,倒映出那个有些狼狈的自己,全身上下好像只有那对眼睛还在「活着」的自己。
那个叫做弗里德里希·威廉·尼采的哲学家,或者说是一个一无所有的孤独者。
“那条路上什么都没有,尼采。”镜子说。
你的前方一无所有,你甚至看不到悬崖。
在这个迷宫里只有转弯,就像是一种奇妙的蛊惑:它让你以为这条路是可以通向你理想的道路的,让你以为只要走下去就能找到你想要的东西,它从来不会让你绝望。
但它本身就是绝望。
“我不需要同情。”
尼采对此只是抿了抿唇,固执而又冷硬地回答道,语气里带着笃定和漠然。
他的眼睛很亮,也很锋利,就像是被雨冲刷过的金子般的黄沙。
“你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对方置若罔闻地继续说着,“你凭什么走下去呢?你只不过是一个狂妄的……”
有声音在黑暗里尖尖地笑着。
“小丑而已!”他们说。
“诗人而已!”他们说。
——你还剩下什么啊,亲爱的?你身边空无一人,你追求的东西无人相信,你爱的从来就没有真正地信任过你。
你只有爱,只有这个。
然而爱深渊的必有翅膀,你的翅膀现在又在哪里?谁会像你这样孤独而又无依无靠?谁会在你决心跳入深渊的时候拽住你?
谁会满怀坚定地注视着你,谁会?
“他走了,弗里德里希。”
“既然你身边的最后一个人都已经走了,你还有什么理由在这条根本没有尽头的迷宫里继续走下去?”
尼采并不回答。
他看着自己面前的一百面镜子,看着面前仿佛没有尽头的迷宫,继续往前走。
但声音依旧如同跗骨之蛆那样环绕着他——那些属于他自己的声音喋喋不休地在他的耳边盘旋着,轻笑着。
“你忘记怎么走了。”一个声音说。
“你已经没有力气走了。”一个声音说。
“你现在痛苦得要命。”一个声音说。
“你浑身都在感到寒冷。”一个声音说。
弗里德里希,你为什么要用你的智慧和能力给自己的脖子增加勒紧的绳索?
弗里德里希,你为什么要把自己用雨水淹没在过往的迷宫里?
弗里德里希,你为什么要将你理智打造的尖锐的刀锋对准自己?
一百面镜子发出相同的叹息,它们的声音被彼此的镜面反射,像是万花筒中能看到的风景一样纷纷乱乱地交叠在一起:“你何苦潜入你自身中——你自身中?”
“呵,自绞者。”
“呵,自知者。”
为什么?
“因为北原不在了。”
尼采自言自语道。
我曾经背负起对我来说最为沉重的东西。
而现在,我只有背负起自己。
继续走吧,继续走下去吧。
哲学家仰起头,眼睛中倒映出自己年轻时的那个春天的夜晚。
他没有回头去看自己的过去,但是他还是想到了、无可抑制地想到了在过往里,那位有着漂亮橘金色眼睛的旅行家拽着他奔跑时,笑着对他说的一句话:
——“继续跑吧!我们就快要到天空了,弗里德!”
4
[蹲伏着,蜷缩着,一个不复直立的人!
你和你的坟墓连合生长,畸形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