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句句质问，掷地有声，字字锥心。
  是啊，他凭什么？
  神启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沉默了很久，慢慢站了起来，郑重其事地向墨沙低下了头。
  众神瞬间惊了，慌乱向前，“主神大人不可！”
  “主神…”
  “都退下…”神启伸手示意他们停下，在墨沙怔愣的眼神中慢慢直起了身体，眼底满是愧疚和痛苦，“抱歉，此事是我之过，你若想复仇，我不会反抗。”
  墨沙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的眼睛，喃喃道：“可你是主神啊…”
  怎么可以如此就能低下了头弯下了腰，对着一个被族群驱逐的异类低头道歉，为什么要这样愧疚和痛苦。
  这样的眼神，还让他如何能恨得下去！
  不该是这样的，主神不该是这样的。
  他应该强大，威严，神威不容侵犯，他应该把他们当做蝼蚁，对他们不屑一顾才对。
  明明和大人长着一张同样的脸，为什么他们的眼神如此不同。
  墨沙不可遏制的想，身为高高在上的主神，世间最强大的存在，究竟经历了什么事情，才会让他的眼神如此痛苦…
  会不会未来的某一天，大人也会如此…不，不会的，大人一定不会的！
  他会永远开心，无忧无虑地活下去！
  听见他的话，神启愣了愣，随后落寞自嘲，“主神就不会愧疚和痛苦了吗？主神…”
  神启将剩下的话咽了回去，掌心汇聚神力，托起了墨沙和玖爔手里的半截蛇尾，金色神力迅速修复伤口，没一会儿墨沙的伤口就恢复如初。
  而墨沙，直到身体恢复都还没从神启给他的心灵冲击中回过神来。
  看着恢复完整的墨沙，玖爔脸上终于高兴了起来，他一把扔开手里的剑，抓住墨沙的两条尾巴就开始打结。
  确定还能打结后，才放心地拍了拍墨沙的肩膀，安慰道：“放心，还能打结，你的尾巴已经全都好了，没有其他问题。”
  墨沙：“…”
  “…大人您真聪明，我…我刚才还担心会不会有其他问题呢，呵…呵呵呵…”
  “都说了，本神会保护你的。”
  “墨沙谢过大人。”
  见状，神启眼底划过一抹感慨和怀念，曾经…
  曾经已经不会再回来了，他眼底的动容褪去，只剩下无奈和嘲讽。
  看着满目疮痍的深渊，神启身上神光乍现，浓厚的神力源源不断地注入深渊，那些受伤和化作死灵的深渊子民很快就恢复如初。
  只是消散的死灵，却再也回不来了。
  做完这一切后，神启挥手送走了众神族，随后看向苍穹之上，眼神微冷，“天道，你应该清楚，我比你更不想看到苍生大劫。”
  苍穹之上，云层翻涌，没一会儿就恢复了平静，一片晴空万里，仿佛此前的事情从未发生过。
  最后，神启看向了玖爔，平静道：“玖爔，我们谈谈吧。”
  玖爔眼神微眯，他本来是不会相信神启的，但他救了墨沙，也救了大家，不过…
  “勾寻呢？你把他还给本神！”
  神启微怔，随后轻笑，“他没事，很快就会回来了。”
  玖爔一脸怀疑地看着他，“你不是要杀本神吗？”
  神启沉默了一会儿，眼神微动，“没错，只是那时候我以为，你只是我的心魔，但亲眼见到你之后，我开始理解勾寻的选择了。”
  “玖爔…这个名字真的很适合你。”
  曾经，他以为杀死的只有自己，何曾想过这抹意识虽因他而生，却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他是一个全新的生命，他就是他自己。
  太羲城，坍塌的废墟已经慢慢地重新搭建了起来，神启看着众人忙碌的身影，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幸福满足的笑容。
  这样的干净的笑容，曾经他也在神族的脸上看见过，那时候，天地间只有他们几个，无忧无虑，每天都很快乐。
  而现在…
  神启无奈地笑了笑，“现在，他们似乎都在往前走，活在当下，只有我还活在过去的痴梦里。”
  他们都把他当做了主神，而他却只想做神启，因此，他们渐行渐远。
  玖爔静静地听他说着，听没听进去两说，他还是非常不理解，疑惑道：“你为什么非要杀本神？是本神做了错事，伤害了你吗？”
  闻言，神启沉默了，看着玖爔疑惑的眼神，他眼神闪躲，“不，你没有做错什么，错的人…是我。”
  他永远都做不了一个真正的主神，所以他的选择总是出错。
  或许神弦是对的，天道确实比他更适合做天地万物生灵的执掌者。
  玖爔感觉知到他的情绪，微微皱眉，问道：“你不是主神吗，你有很多信徒，为什么还会那么不开心？”
  信徒？
  神启低声轻笑，语气充满了嘲讽，“不一样的。”
  玖爔的信徒忠诚且的护主，而他的信徒…神启愣了愣眼神有些落寞。
  第167章 失望
  站在太羲城后山之巅，能看见太羲城中燃起的一簇簇篝火和大家的欢声笑语。
  夜空下，神启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眼角晕出了柔软的笑，“他们笑得很开心。”
  今天是他几万年来过得最开心的一天，他不是主神，只是神启，和玖爔聊了很久。
  他们聊了很多东西，大部分都是一些无所谓的传闻和八卦，但神启却感觉到异常的满足。
  “是啊，大家每天都很开心，在你们突然冒出来之前。”
  神启微微垂下眼眸，语气悠长，“是啊，在我们出现之前…”他顿了顿，心里已然有了决定，“今日就到这里吧，太羲城很好，我希望，这里能一直这么安静下去。”
  “告辞…”离开之前，神启认真地看了玖爔一眼，眼底划过一抹欣慰和隐秘的羡慕，他拍了拍玖爔的肩膀，说道：“勾寻很快就会回来，你…多听他的话，外面的世界一点都不好，也别想着离开。”
  玖爔皱着眉头躲开了他的手，“为什么？本神为何不能离开？！”
  “因为外面的世界充满了欺骗和背叛，玖爔，这里已是人间净土。”神启笑了笑，身影慢慢化作虚无。
  玖爔眉头紧皱，满脸不解。
  明明是神启主动提出要跟他谈谈的，明明聊了好多好多，但到了最后，居然就只说了这么几句莫名其妙的话。
  这个偷脸贼真讨厌…
  玖爔看了一眼熟悉的星空，刚要转身离开，却突然感受到一股磅礴的邪念正在深渊肆意乱窜。
  如果不及时处理干净，它会影响到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大家，玖爔脸色阴沉，立即向邪念的方向飞去。
  …
  神域，混沌山深处。
  勾寻被结界困住，无法脱身，心急如焚的他疯狂攻击结界，却怎么也打不破。
  眼看时间一点点过去，他一点都不敢想此刻的深渊发生了什么，会是怎样一副人间炼狱的场景。
  他曾信誓旦旦地保证会保护玖爔，可到最后，他还是什么都做不了。
  现在，玖爔应该已经知道他的身份了吧，一个为了杀他而去的人，最后却成了他最信任的朋友。
  那个小家伙一向嫉恶如仇，有仇必报，玖爔现在一定恨他入骨了吧…
  勾寻颓然地瘫坐在地上，无奈自嘲，“果然，还是太高估自己了啊…”
  他认命地安静了下来，眼神放空地看着虚空中的某处，仿佛只剩下一具躯壳。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耳边响起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勾寻微微勾起嘴角，露出了一抹嘲讽。
  “恭喜你啊神启，得偿所愿。”
  闻言，神启没有回答，他走进结界将酒壶放到桌上，倒上了两杯，平静地看着他说道：“这是人界新出的酒，名曰大梦三生，勾寻，过来尝尝吧。”
  勾寻冷冷地看着他，眼神是神启从未见过的陌生，他慢慢起身走了过来，端起了酒杯。
  神启见状，也端起了敬一杯，眼神有些感慨，“勾寻，今日…”
  话还没说完，只见勾寻手腕翻转，将杯里的酒悉数倒在了地上。
  在神启愣住的神情中，他冷漠道：“这是人类在祭奠逝去的亲朋好友时的一种礼节。”
  “第一杯酒，敬玖爔，一个无辜的孩子。”
  紧接着，他将酒杯倒满，再次将酒倒在了身前，看着神启的眼神中，满是失望和痛心。
  “第二杯…”勾寻自嘲地笑了，“敬我曾经最尊重和信任的兄长…神启。”
  “勾寻…”
  “神启，你怎么会变成今天这副模样？这十几万年，究竟从是哪一步开始出错的…”
  “你回不到过去了，但玖爔能一直无忧无虑，神启，他过的难道不是你梦寐以求的生活吗？”
  “你们明明是同一个人，你做不到的事情，他都替你完成了…”
  勾寻满脸失望地看着神启，手里的酒杯被他捏成了碎片，“我甚至想过，即使你已斩念，但亲眼看见深渊的样子，看到玖爔，你会不会犹豫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