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作者:柳归青      更新:2026-02-16 21:10      字数:3181
  二
  入夜时分,白马巷的院子里,老熊正在躺椅上闭目养神。
  院子里的两株金桂开得正好,呼——天地间吹起一阵秋风,吹得满院子都是香气,老熊陶醉其中,竟摇头晃脑地吟出一首诗来:
  “又是秋天到,
  桂花香又俏。
  一摘一大盆,
  蒸作桂花糕。”
  两棵桂花树之间悬着一张吊床,花月躺在上面,胸口顶着一个瓷碗,碗里盛着枣圈。他一边咯吱咯吱吃着焦焦脆脆的枣圈,一边朝老熊发号施令:“死胖子,去,把我靴子洗了。”
  “不管。”老熊一口回绝,并再次提醒他,“柳郎君说了,我只有两个差事,一是风月斋的主厨,二是花柳记杂货铺的掌柜,其余的事干不干全凭我高兴。”
  咚!
  一颗枣圈敲在老熊脑门上,疼的老熊嗷了一声
  “柳大君子不在,你高兴不了,快去给我洗靴子。”
  “可我还病着呢,昨天我进货时着了凉,柳郎君给我放了十天假!”
  “假期取消。”花月高高扔起一个枣圈,用嘴巴接住,边嚼边道,“赶紧地,连袜子一起洗,用胰子给我洗成香的。”
  老熊坐起身,不满道:“柳郎君刚走你就欺负我。”
  “没错,我迫不及待了。”
  “你回回都这样,只要柳郎君不在家,你准欺负我。”
  “没错,老虎不在家,猴子称大王,我就是那只猴子。”花月坏笑。
  老熊气得直结巴:“你你……你就是个小人,在柳郎君前面装样子,背后是另一张嘴脸。”
  “没错,”花月笑得更坏了,“我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怎么样,厉害吧?”
  老熊一拍椅子扶手,噌地起身:“我现在就去找柳郎君告你状,你信不信?”
  “我信。”花月侧目瞧他,“你赶紧去,不去你就是狗。不过你小心点儿,他那凶巴巴的哥不是善茬。”
  “你……”老熊冷静了一下,又坐了回去,“好汉不吃眼前亏,嘿,我不上你当,我等柳郎君回来再说。”
  “行啊,”花月又捏起一个枣圈,“你慢慢等吧,但他回来之前我天天往你头上丢枣圈,只要你不给我刷靴子。”他手一撇,又一颗枣圈砸中老熊的脑门。
  老熊又是嗷的一声:“吃饱撑的吧你!”他抄起旁边一个木头锅盖,挡在面前当盾牌,“十个枣儿一文钱呢!”
  “银子是我的,我乐意。”花月眯起一只眼睛,瞄准,发射,“丢!”
  锅盖把老熊的脸遮得严严实实的,可这次枣圈直奔肚脐眼儿,老熊又是一声怪叫:“这不是银子的事!你拿粮食不当粮食,拿人不当人!你个混账败家贼!”
  花月瘪瘪嘴:“你一只熊,哪来那么多人话?叽里呱啦的,招人笑,讨人厌。”
  老熊涨红了脸,从锅盖上沿露出两只愤怒的眼睛:“我讨人厌?远的不说,就这方圆十里,谁不说我老熊大方?谁不说我老熊公道?谁不说我老兄热心肠?嘿,我老熊是人过留名,雁过留声,谁他也说不出二话来。我老熊是三九的暖炉、三伏的扇——人见人爱。你说我讨人厌就讨人厌?大哥二哥都在——你算老几?”
  咚!咚咚!咚……
  花月抬手一个,再抬手又是一个,一个接一个:“你说你的,我扔我的。”
  老熊跳来跳去躲着枣子:“还说我招笑?我老熊虎背熊腰,龙行虎步,富贵又喜庆,哪招笑了?你得意什么?嘿,你不就比我长得高点儿、白点儿、俊点儿么?除了这些,还有别的可说的地方么?你能书会画,不登庙堂,你一身武艺,不上沙场,你有手有脚,却赖人家里白吃白喝,不嫌臊得慌!”
  花月翻了个白眼:“告诉你多少回了,这是我的宅子,你聋么?”
  “得了吧你,”老熊接着寒碜他,“当米虫你还当出派来了,看不惯这个,阴阳那个,天天就知道欺负我,欺负我算什么大能耐呀你?有种欺负皇帝、欺负你爹去!”
  “你个死胖子,改天把你嘴缝上。”花月一抬手,又招呼几个枣圈。
  枣圈越丢越多,力道越来越大,简直是欺人太甚,老熊吼道:“我也告诉你多少回了,往后不许喊我死胖子,我叫熊太元!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我爷爷给我起的,比你那破名字强多了,什么花了月的,真难听!”
  花月一愣,随即脸一沉,目露杀气,咬牙道:“死胖子,敢说我娘给我的取的名字难听。”
  “就是难听!跟个小闺女儿似的……诶,诶,你想干嘛?”
  花月手一扬,倒掉了碗中的枣圈,老熊预感大事不妙,迅速举起锅盖,说时迟,那时快,几乎锅盖挡至脸前的同时,瓷碗飞了过来……
  哐啷!
  大瓷碗在锅盖上砸得粉碎,锅盖直接拍在老熊面门上,他眼前一黑,一屁股坐地上
  老半天,老熊才醒过神来,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摸了摸鼻子,结果一摸一手血,老熊吓坏了,以为破了相了,大骂道:“你个混蛋王八蛋!欺人太甚!我我……我……”他两个箭步冲进厨房,抄起烧火棍杀了出来。见花月手里多了半截青砖,老熊未做片刻犹豫,把烧火棍往地上一扔,“我走!”
  夜凉如水,星星和月亮都钻进了云里。
  “喂不熟的白眼狼,我给你洗衣服做饭,你不拿我当人看。” 老熊想起城外有个便宜客栈,便加快了脚步。出来得匆忙,老熊忘记了添衣裳,他缩着脖子,揣着手,边走边嘟囔,“那我走还不行么?这辈子我都不回去,嘿,往后要饭都绕过你家大门,离了你我老熊也饿不……诶?”他猛然停下步子,一拍兜,“糟了,忘带钱。”
  傻眼了。
  再抬头时,见眼前是两扇朱门和一对石狮子。
  这场景似曾相识。两年前的除夕夜,老熊被燕堂客栈老板潘来宝扫地出门,一无所有,无家可归,只得在石狮子身后躲避风雪。
  两年过去了,一样的老熊,一样的光景,细究起来还不如上回呢,起码上回兜里还有俩炊饼,起码上回不是鼻青脸肿,起码上回遇到了菩萨心肠的柳恩公。而这回,就算要饭,连个趁手的碗都没有。老熊鼻子一酸,失声痛哭起来,什么大厨啊,什么掌柜啊,什么好心换好报啊,都是人家的,人家说收回就收回,落自己手里的就只剩下一枕黄粱而已。他瘫坐在地,抹着泪:“我老熊这辈子真失败。”
  见老熊落了难,老天爷鼻子一酸也开始哭。刚开始是淅淅沥沥地哭,接下来是电闪雷鸣地哭,很快,瓢泼大雨从天而落,将本就生了病的老熊冲了个透心凉,冲走了他的悲苦,冲走了他的回忆,冲走了他的意识……
  再次醒来的时候,老熊躺在一张小床上,盖着一床味不是那么正的被窝
  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身处一间不怎么阔气但还算亮堂的小屋。正冲屋门的墙边有张小方桌,桌上摆着香火供奉。桌子三长一短,还垫着瓦片。桌子边上是个泥炉,泥炉边那个猴瘦猴瘦的身影有些眼熟,老熊定睛一看,不是别人,正是他的死对头,吝小宗。
  吝小宗的鼻子也是又青又肿,那是前两天一言不合被老熊夯得。吝小宗听见动静,连忙回头:“醒了?”
  合上眼睛装睡来不及了,再尴尬也得面对。老熊坐起身,目光躲闪:“怎么是你呀?”
  “这是我家,不是我是谁。”吝小宗盛了一碗加了糖的莲子粥,走过来,“肥熊,你闻着味儿醒的吧?我刚准备吃饭。”他把粥放在床头的木箱上,又端来一碟青菜,“烫了点菘菜就着粥喝,哦对了,”说罢,又从水壶里捞出四颗水煮蛋,装碗里,拿给老熊,“都是你的。”
  “不用不用,那个……小宗兄弟,”老熊的脸热的发烫,也不知是病的还是臊的,“我没什么事,我这就走。”说着,老熊掀被子下床,结果脚一挨地,膝盖一软,直接给吝小宗跪下了。
  “啧!你干什么这是?”吝小宗赶紧把老熊扶起来:“你这不折我寿嘛!哎呀,按说我真不该管你,你瞅你给我打的,”他指着自己的鼻子,“你看看,你自己看看,昨天才通气。”
  老熊恨不得钻地缝里:“小宗兄弟,我……”
  “不过你也不用不好意思,我帮你也不是为你,我是为我自己。”他竖起大拇指晃了晃,“知道有来蔬果为什么能成百年老号么?一是物美价廉,童叟无欺,二是积德行善,神仙保佑。我劝你啊,别不信,跟我学着请个财神放你杂货铺里头,真管用。”
  “嗨,哪是我的杂货铺啊,都是人家的。”老熊耷拉着脑袋,“小宗兄弟,我我……”
  “行了行了,别磨磨唧唧的,赶紧喝粥。”吝小宗端起粥碗放老熊手中,“一会儿凉了我可不给你热啊,炭可贵着呢。”他看老熊的鼻子比自己也好不到哪去,摇头道,“哎呦喂,啧啧啧,千树那小子够不讲武德的,回头我说说他,怎么着你也是他长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