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作者:柳归青      更新:2026-02-16 21:10      字数:3242
  罗织金收起纸张,团成一团,扔进废纸篓:“不悔。”
  “可他一个人待在月宫里,那也不能去,不孤单么?”
  “嫦娥是仙人,况且月宫也没上锁,她来去自如。之所以待在月宫,是因为她想待在那儿,她想待在那儿是因为待在哪儿都一样。”
  见宝林愈发困惑了,罗织金换了种说法:“嫦娥不悔,与孤不孤单没有关系,不悔是因为灵药吃下肚就吐不出来。”
  “啊?”每个字宝林都听懂了,可连一起跟听天书似的。
  “行了,这不是小孩该读的诗,回去吃饭吧。”罗织金道。
  等孩童们陆陆续续离开讲堂后,罗织金起身回到书房,与等候在书房的花月与柳春风见过礼:“花郎君,柳郎君,有话请讲吧。”
  书房小巧,布置得简单。摆满书籍的四五排书架占了书房一大半,余下的地方仅够两张书案,一张是罗织金的,一张是李李清的,一面锦帘从中隔开。
  “金秋的菊花,尝尝。”罗织金沏了茶招待二人。
  柳春风双手接过:“多谢罗先生。”
  茶香氤氲着书香,令人心安,却令柳春风心慌。对志在江湖的柳少侠来说,读书纯属受罪。捧起书就犯困不说,眼珠子也不听使唤,不是串行,就是重影,好不容易读到第二行吧,第一行说的什么又忘了。因此,对于“不学无术”的名声,柳少侠只认一半——“无术”不假,“不学”则是冤枉好人。他一直有个困惑,难道人们不知道“不学无术”与“学了,但学不会”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情况么?
  不学无术的人往往是理直气壮的——我不学,所以我无术,我无术,可我乐在其中;而学了但学不会的人就苦恼了——见了同窗,觉得低人一等,见了先生,跟耗子见了猫似的,也不管教没教过自己。比如眼前这位白衣胜雪的罗先生。
  柳春风坐正,尽量显得自己不那么不学无术,故作轻松地环视书房,酝酿着开场白,最后,目光落在了书案之间的锦帘上:“哇,这缎子真素净,真好看。”
  罗织金笑着饮茶,并未接话,冷场了。
  柳春风咽了口唾沫:“我知道这叫落花流水锦,我娘有好几件衣裳,都是这种锦缎裁的,但没这个好看,你这个缎子哪买的?回头我也去截一块,给我娘做衣裳。”1
  罗织金放下茶杯,看向锦帘——月白底,淡蓝水文,粉红桃花碎碎点缀:“你若不说,我都忘记这里有块帘子了。这是两年前回乡时带回来的。”说着,她看回柳春风,“二位小郎君,此番前来不会只为这块帘子吧?”
  “不是,自然不是,”柳春风赶忙回答,“我们侦探局正在调查绿蝉的死,想问问你有无线索能提供?我知道你和李先生很忙,八成没什么线索,但还是想问问,那个......不是只问你们,巷子里每个人都要问,轮到你们了,所以......所以就想......”
  “你与绿蝉相识么?”花月打断他,开门见山地问道。除了花蝶和死去的花笑笑,花月对待万事万物一视同仁,无论是贵胄大儒,还是贩夫走卒,也不管是日月星辰,还是花鸟鱼虫,他都毫无敬畏,世间一切对他来说,可有可无。
  “打她来到巷子,就未曾说过话,只听见街上摇铃卖花的声音,偶尔也见她提着竹篮经过窗下。”说罢,罗织金轻轻叹了口气。
  叹息轻不可闻,犹如白白釉花瓶中的两只玉铃,散发着若有若无的香气。2
  花月看着瓶中花,又问:“你从未买过绿蝉的花?”
  “烫烫烫......”不等罗织金回答,李清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进了书房,快步走至娘子身边,放下碗,“娘子,先喝药,梅大夫刚送来的。”又对花月道,花都是我去买,隔个三五日我就得去趟娲皇花市,一是花市的花更新鲜,二是绿蝉姑娘所卖的花色太少,多数人从她那儿买花不为插花,而为簪花。”想了想,他继续道,“也不是从没买过,买过两三回吧。上个月雨水多,有两回雨下得大,我就没去花市。说实话,不为买花,只是看那姑娘怪可怜的,那么大的雨也不肯歇一天。”
  听得柳春风鼻子一酸,险些落泪,他想再问些什么,却见那碗药还晾在罗织金手边,有他和花月在,罗织金多有不便,于是,他心中过意不去,起身道:“先问这么多吧,别耽搁罗先生吃药。”此时已到饭点儿,一阵饭菜香气飘进窗,“真香啊,走吧花兄,咱们也回家吃饭。”
  “留下用饭吧,明泉已经把饭做好了。”罗织金道。
  “不用不用,不打搅了。”柳春风忙道。
  “都是邻里,说甚打搅不打搅的。”李清也挽留他们,“把熊兄弟也叫上,我做了一锅大燠面,来来来,尝尝我的手艺!”3
  如此这般的诚挚邀请,拒绝可就不礼貌了。柳春风一脸为难地看花月:“要不咱就在这儿......”
  “要不咱就先走吧,回去劝劝老熊,省得他再去找吝小宗麻烦。”花月替他回绝。
  从书塾出来,柳春风耷拉个脸:“盛情难却,我有什么办法,哼。”
  见他气哼哼被人夺了食儿似的,花月损他:“盛情难却?你分得清留客与逐客么?人家的意思是‘饭点儿到了,二位赖着不走是想混碗饭吃么’?那是故意臊你,让你识趣赶紧走。”
  “那他为何不直说?”
  “撵人的话有直说的么?”
  “那反着说谁能听出来!”
  柳少侠即将恼羞成怒,花月手搭在人肩膀上,哄道:“嗨,别跟个书生一般见识。书生就爱绕弯子,绕着弯夸人,绕着弯骂人,十句话里就藏着半句有用的,那半句你还不一定能找到,读那点书没干别的,净绕弯子了。”
  “可我还是觉得你想多了。人家李先生就是诚心留咱们吃饭,想与邻里熟络熟络而已。哼,都怪你,”终于说到了重点,柳春风怨怨道,“这两日我正想吃大燠面呢。听老熊说,李先生厨艺不错,尤其擅长川饭。”
  “咱们搬来快一年了,他早干嘛去了?依我看,呵,他做贼心虚,他就是那个害绿蝉自尽的人。他听说过我们侦探局的威名,怕我们查出真相,所以趁机请我们吃饭,在饭菜中下毒,这叫做......”花月转转眼珠,“西门庆请武大郎喝酒——小心喝死你。”
  “不可能,李先生是巷子里最德高望重的。”柳春风反驳道。在那间氤氲着茶香、菊香与书香的小小书房里,在白衣胜雪的罗织金与学富五车的李清跟前,柳春风觉得任何血腥的字眼都是亵渎。
  “‘望重’是因为‘德高’,可‘德高’万一是假的呢?德这种东西,看不见摸不着,说有就就有,说没有就没有。”
  “反正据我观察,李先生是好人。”
  “噗,据你观察。”花月笑他,“那我受累打听打听,你都观察到什么了?他拉屎的模样你也观察过了?”
  “你才看别人拉屎!”
  “你过奖,我没这爱好。所以嘛,他拉屎不让你看,那藏揣着的龌龊心思、做过的龌龊事也不会让你看的。”
  “那那那......那相由心生你没听过么?”柳春风推开大门,往院子里走,“李先生一看就是君子相。”
  “哈哈哈,”花月挑高调门怪笑着学他说话,“那那那......那道貌岸然、衣冠禽兽、人面兽心、人模狗样、假正经、伪君子你没听过么?姓李的一看就是个薄情寡义相。”
  “你这人,”柳春风吵不过他,“总把人往坏处想,跟全天下都是你的仇人似的。”
  “你这人,”花月接着学他,“总把人往好处想,跟全天下都是你娘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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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落花流水锦
  2 玉玲
  3 大燠面
  第166章 白马楼和四娘细果铺
  午后,房门紧闭,半卷的珠帘将光影摇曳在翠色缎面的鸳鸯被上。
  黄四娘捂着脸喘气, 白珍珠从被窝里钻出来,擦擦嘴,扒开四娘的手,邀功似地问:“这回的《高山流水》弹得如何?满不满意?”
  “不要脸。”四娘红着脸,哑着嗓子,推她,“漱嘴去。”
  白珍珠不去,嘴巴湿哒哒地往人脖子上凑:“四娘,跟你商量个事儿,下回大声点嘛,光弹琵琶的卖力没用,”她嘴上浑说、手下乱莫,“唱曲儿的总憋着不出音儿也没意思。”
  四娘扭着腰躲她:“别闹,小心开花嫂真告咱们。”说着,心虚地看向门窗,顿时一惊,“呀!你怎么又......” 她拧白珍珠的胳膊,嗔怪道,“又不关窗!”
  白珍珠无赖地搂人入怀,手又开始作妖:“不是关门了嘛。”
  四娘挣开她:“下次再这样我就......就......”她一扭身子,背对白珍珠,“我就不唱了。”
  白珍珠从背后贴上来,环住她的腰:“要不这样,下回咱俩换换,你弹琵琶我唱曲儿,凭我这嗓门,保管秦开花关住门、合上窗、捂着被子还能听得真真儿的,堵上耳朵都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