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作者:柳归青      更新:2026-02-16 21:10      字数:3284
  柳春风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拍拍他肩膀:“老熊,把你知道的全说出来,我们一定查明真相,让绿蝉瞑目。”
  老熊先是抽了几下鼻子,紧接着目光一软,“嗷”一嗓子嚎啕大哭:“为什么是小蝉?你说她怎么这么傻?满街跑的都是坏人,他们怎么不去死?吝小宗怎么不去死?小蝉得罪谁了?啊?一点点的个儿,不占地方,吃的又少,连话都不会说,静悄悄跟没这个人似的,是谁跟她过不去?”怒火重新燃起,双拳捏得沙包一样大,抵在膝头,“甭管谁,我剁了他的头!我老熊这些年的菜刀不是白使的!”
  “你剁谁?上哪儿剁?回头剁错了再让官府把你的头剁了。”花月斜靠在葡萄藤上刻薄他,“少废话,捡有用的说,从你认识那丫头开始细细说,越细越好。”
  老熊又抽了几下鼻子,才操着被悲愤灼哑的嗓子道:“我遇见小蝉那天是六月初九。那天来了个大客户,一下买走我八个铜盆、两把扫帚外加十个痒痒耙,一高兴,我就早早打烊了。那几天,你俩不在家,我懒得开火,就准备去罗罗街的‘麻四烧肉’买半斤荔枝腰子和半斤烧臆子,结果一问,荔枝腰子刚卖完,我说‘那就换半斤猪头肉吧’。买完熟肉,原本我想直接回家,下碗面线,正好家里剩点虾臊浇头,再不吃就放坏了,可又一想,肉钱都花了,哪差再花俩子儿买点面食了?我就拐了个弯,跑到桑前街,在孙婆那买了一碗槐花冷淘,买完......”
  “等等等等,”花月不耐烦地打断他,“有人问你一身膘儿哪来的么?”
  老熊委屈:“不是你说越细越好嘛!”
  老熊对花月的感情甚是复杂:七分怵——这个浅淡眸色的少年又精又狠,且长了一颗捂不热的心;两分敬——他虽刻薄无礼又爱降霸人,可对柳郎君却是一心一意;剩下一分看不懂——他有脑子、有手、有模样,作甚不干点正经营生而甘心被人养在外宅呢?”
  “再给你三句话的机会,说不到正题我就......”花月扬了扬巴掌。
  “你别吵吵。”柳春风横了花月一眼,回头对老熊温言道,“不用听他的,慢慢说。”
  “我......我说哪儿了?”老熊挠挠头,“哦对,在孙婆那买了碗槐花冷淘,买完我就回家了。到家我就开吃,边吃边喝了两盅,吃完喝完我还洗了个澡。”他愤愤看了花月一眼,顺便告状,“他让我至少三天洗个澡,不然就轰我出去。洗完澡我就回屋睡觉,睡醒一觉,已经二半夜了,我担心大门没上好,就去看了看。这一出去不要紧,你猜我看见什么了?”
  花月翻了个白眼,柳春风却听得投入:“绿蝉?”
  “猜对了!她当时......”想到初遇绿蝉的情景,老熊哽咽道,“当时就蜷缩在咱门楼底下,穿得又脏又破,饿得皮包骨头,问她话也不答。我以为是个叫花子,心一软,就领她回家吃了顿饭。刚好那碗槐叶冷淘我没吃完,剩下小半碗招待她了。”2
  “谁让你领叫花子进门的?有福田院,有安济坊,用你熊拿耗子么?”柳春风越向着老熊,花月越瞧他碍眼,言语越发刻薄,恨不得上去扇他两帽塌子,“是不是喊你两声熊老板你就忘自己干什么吃的了?”3
  “我没忘!就是没忘才不能看她饿死在外头!”老熊忽地坐直,两个圆溜溜的小眼睛里泪光闪动,壮硕的身躯止不住颤抖,“去年除夜若不是你们收留我,我老熊就算交代了。我自个儿受人恩惠却见死不救,那我还算个东西嘛!”他抽了抽鼻子,平静片刻方道,“我原本没想留她长住,想着舍她一顿饱饭就撵她走,可我一问才知道,她是个哑巴,而且她根本不是叫花子,是明州老家遭了灾,只身讨饭讨到悬州,来时带得银两花光了,又没人肯雇个哑巴干活,你们说,我能撵她出去么?她都饿成那样了,吃起东西来还跟小鸡啄米似的,出去怎么跟那帮叫花子抢食儿啊?所以我才自作主张让她暂时住在后院。”
  “做得没错!”扶弱济贫对柳少侠的路子,“换我也这么做。”
  老熊备受鼓舞,腰杆挺了挺:“这丫头也知道感恩,勤快,有眼力架,帮我干这干那的。我一想,你们也缺个干细活儿的使唤丫头,就准备等你们回来问问能不能留下她。可没过几天,小蝉就哭着要走,不用问我也知道是因为吝小宗那贱东西多嘴。他逢人就说我收留小叫花子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时不时还拦住小蝉轻薄几句。他当着街坊的面说三道四,秦开花那大嘴巴你也知道,还有四娘,那也是张跑风漏气的兔子嘴,她们俩一知道,全大周都知道了。小蝉虽是哑巴,但她不聋,面皮又薄,心思又细,哪能受住这种辱没,肯定不肯再住下去了,可她一个人又能走哪儿呢?我一寻思,干脆腾出一间铺面给她,这样一来,她不用从咱家大门出入,能少招些闲话。等她在铺子里安顿好之后,我又给他弄了些水桶、竹篮、剪刀之类的家伙事儿,帮她开个花铺,让她自己赚钱自己花,这样我放心,她心里也不用觉得亏欠谁。唉!”他捂住脸,悔恨万分,“都怪我,若我多去看看她,也不至于出这事。吝小宗,”他抓了把头皮,狠狠道,“小蝉的死都是他闹得,不卸他一条腿,我老熊这身肉就是面捏的!”
  “绿蝉要走是哪天的事儿?”花月突然问。
  老熊喘了两口粗气,回想片刻道:“从六月初九往后数,没几日,也就在后院住了三五日。”
  “不对呀,”柳春风不解,“那都是两个月前的事了,后来绿蝉的鲜花生意不错,人也开朗了不少,最难的时候都熬过去了,为何突然自寻短见呢?”
  “说得就是啊!”老熊也不明白,“小蝉乖巧又和气,大家都爱买她的花,生意好了,人也精神不少,整日乐呵呵的,逢人就笑,这好好的、好好的,怎么说寻短见就寻短见了你说?肯定谁欺负她了!”说着,目光又是一狠,“吝小宗,肯定是吝小宗,肯定是前几天他又骚扰小蝉了。姓吝的,不卸你条腿,我老熊就......”
  “等等,”花月打断他,“前几天?为何是前几天?”
  老熊答道:“因为我几天前发现小蝉变得心事重重,俩眼经常红肿红肿的,问她就说没事,我寻思着,十有八九是吝小宗又犯贱了,本来准备得空找那小子谈谈,不行再动武,可哪知道小蝉她......她......”他拳头捏得咯吱响,一字一字道,“吝,小,宗,不卸了你,我老熊就改名叫老猫!”
  “具体哪一天?绿蝉从哪天开始不对劲?”花月又问。
  老熊蹙着眉使劲回想:“初十,没错,就从八月初十开始。”
  “你确定就是八月初十当天绿蝉情绪开始异样么?在此之前一直好好的?”花月追问。
  “这......这我不能确定。为了避嫌,我极少找小蝉说话。八月初七中午,我去大名府进货,八月初十早上回到悬州。回来时,我捎了些当地小吃给她,所以我记得那天是八月初十,那天她就开始不对劲了。”老熊又想了一阵子,补充道,“初七中午我进货之前也见过她,那会儿她还好好的,反正自打她住进铺子,从来没发现过什么异常。”
  “也就是说,假如发生了什么刺激到绿蝉的事,一定是在初七到初十之间。”柳春风总结道,“对了老熊,除了你与吝小宗,还有谁对绿蝉格外关注么?”
  老熊先是摇头:“没了。”接着抗议道,“柳郎君,你别拿我跟吝小宗比成么?他是惦记小蝉的姿色,我对小婵那是......那是......“他寻摸半天,寻摸出一个字,“敬。”
  “呵,她一个倒卧,靠你施舍活着,你敬她什么?”花月损他。
  “你懂什么,”老熊立刻反驳,“小蝉可不是一般姑娘,她比一般姑娘心肠更软,心思更细、更纯,读的书更多,左灵不知道的她都知道。左灵说了,小蝉读过的书比咱仨绑一块儿都多。”
  花月又冒火:“谁跟你咱仨,谁跟你绑一块儿?”
  “那比我祖宗八辈儿绑一块儿读书多总行了吧?”话一出口,老熊觉得此话辱没了先人,“哼,你也别瞧不起人,我爷爷中过进士。”
  “哦?”花月看傻子似的看他:“你爷爷不是厨子嘛。”
  老熊恼了:“厨子不兴读书啊?读书不兴当厨子啊?当厨子怎么了,和读书一样,都凭本事吃饭,总比有些人强,”他狠瞪花月,眼里写着仨字——鄙视你,“除了吃就是睡,吃饱睡醒什么都不干,靠人家养活。”
  花月笑得更气人了:“老鸹跟凤凰都是鸟,你觉得老鸹跟凤凰一样么?你和绿蝉一样,那人家怎么不正眼瞧你呢?东西送上门人家都不收,我都替你丢人。”
  “.......”老熊气得腮帮子哆嗦。
  花月却不依不饶:“诶?不会是你今早又去烦人家,人家不爱搭理你,你一气之下就把人家捅了吧?”
  “胡说什么呢!”柳春风赶紧制止,“乐大人都说了是自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