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作者:柳归青      更新:2026-02-16 21:10      字数:3325
  “小月!”花蝶喜极而泣。
  虎背大汉游上岸,二话不说扔了马鞍,将花月肚皮朝下搭在马背上,牵起马就走。
  花蝶赤脚拎着两双鞋追在马后,边哭边问:
  “我弟弟淹死了么呜呜呜......”
  “你带我弟弟去哪呜呜呜......”
  “你怎么不理我呜呜呜......”
  “你快把我弟弟放下来,要不......要不我不客气了呜呜呜......”
  说着,他捡了块大石头,想了想,又换了块小的朝虎背大汉丢去。大汉一歪头躲了过去,回头看向花蝶,一双与身形不相配的细目似有笑意:“不知好歹的小子。”
  “咳,咳。”
  花月突然呛咳了几声,大汉与花蝶闻声去看,只见他咳出几口水后,睁开了眼:“哥。”
  日落秀山,倦鸟归林,花笑笑站在篱笆院外,焦急地望向林深处:“怎么还不回来?这么晚了,不会出什么事吧?”
  回家的路上,虎背大汉牵着马,兄弟俩坐在马背上,花月警惕地留意着路线,确定是回家的路,花蝶则“郎君这、郎君那”地问了一路:
  “李郎君,青丘人敢生吃蟒蛇么?”
  “李郎君,青丘的月亮是方的么?”
  “李郎君,青丘人是绿眼睛么?”
  “李郎君,我娘说大周娘子是哭着生下来的,青丘娘子是唱着歌生下来的,是真的么?”
  虎背大汉也是耐心,认真作答一连串不挨边的问题:
  “蟒蛇皮厚,生吃咬不动,需要剥皮炖烂才能吃。”
  “我去过青丘的长吉、朵朗、阿布戈和碧海,反正这几个地方都未见过方形月亮。”
  “有些外乡人是绿眼睛,本土人和周人一样是黑眼瞳。”
  “这个嘛,”他挠挠头,“我就在那住了一个来月,卖完皮货就回来了,不曾结识青丘娘子,你若想知道,下回去我寻人打听打听。”
  眼看就要到家了,尽管这汉子救了他兄弟二人的命,花月也不想生人知道他们的住处,便道:“李郎君,你把我们搁这就行,天黑了,不耽误你赶路了。”
  虎背大汉是个实在人,没听出意思:“不耽误,我家就在前头,我先把你们送回去,再回......诶?”
  话说一半,他脚下一滞,吃惊地望向不远处那个亮着灯的篱笆小院,逆着光,一个身段窈窕的女人正在朝着这边张望。
  三
  日头西落又东升,两个春夏在篱笆院中倏忽而过。
  又是一个秋天,透亮的晨光穿过山林,在小院中变换着光影,光影横斜在一格一格的小菜圃上 ,照得菜叶子这棵明、那棵暗,鲜灵灵,脆生生,像一只只支楞着大耳朵的绿色精灵。
  “娘,明日就是中秋,李叔怎么还不回来,我还等他领我去镇子上赶集呢。”花蝶嘟着嘴。
  “别缠磨人,忙叨叨的,哪有时间陪你玩。”花笑笑道。
  菜圃边上摆着一张圆木桌,桌边围坐着母子三人,一人一碗野菜豆腐面片汤。
  “娘,我想和小月去钓鱼,咱晚上喝鱼羹行不行?娘?”他放下筷子,伸手在花笑笑眼前挥了挥,“娘?”
  “啊?什么?哦,”花笑笑醒过神来,“不够喝是吧,锅里还有,我给你盛去。”
  她前脚离开,两个小东西就开始交头接耳。
  “娘不对劲。”花蝶先道。
  “你才发现。”花月也道。
  “她总走神,走着走着就开始傻笑。”花蝶总结,“感觉脾气也好了不少,昨天我打翻了糖罐子都没揍我,还有......”
  “嘘——回来了。”花月制止他。
  花笑笑从厨屋走出来,给两人添了饭,用围裙擦擦手:“我进城买些蔬果去。你俩把饭吃完,不许剩,吃完一起把锅碗洗净才能出去玩。记住了,绝对不能去水潭玩,听到没有?再让我知道你俩去钓鱼,”她竖起眉毛看向花蝶,“我就揍你。”
  “那那那小月也去,凭什么只揍我?”花蝶抗议。
  花笑笑解下围裙,拿起帷帽:“下回揍他,一递一回。”说罢,转身离去,走前再次叮嘱,“听话,回来有点心吃。”
  听到吃的花蝶就来劲:“好!保证听话!”又回头小声和花月商量,“小月,那咱今天别去钓鱼了,下回再去吧?”
  花月若有所思地盯着花笑笑的背影,片刻后起身道:“哥,娘忘带钱袋了,我去问问。”说罢,追了过去。
  花月不远不近地跟着,等花笑笑离开小院二三十步,他回头看了看抱着锅喝汤的小蝶,确定接下来的谈话不会被小蝶知道,才快步走到花笑笑身侧。
  花笑笑正弯着嘴角想心事,突然觉出身边多出个人来:“小兔崽子吓我一跳!你来做什么?”
  花月也不跟他兜圈子,正色问道:“李猎户是不是要给我们当爹了?”
  花笑笑差点惊一个跟头,连忙捂花月的嘴:“说什么呢你?小心我揍你!”
  “那你脸红什么?”花月扒开她的手。
  两抹霞色飞上双颊,花笑笑知道什么事也瞒不住这孩子,只得红着脸默认:“你怎么知道的?这事我可谁都没说。”
  “很简单,一,李猎户一出去跑买卖,你就让我和小蝶出门捡柴火,他一回来,柴火就多到用不完,我猜,那些柴火还有隔三差五的野味是他送来的;二,这院子里有各种捕兽夹、弓箭,应该是哪个猎户的家,可这都两年了,房子的主人怎么还不回来?我猜,主人碰巧就是李猎户,起初他没轰咱们走是因为可怜咱们,后来你俩好上了,他就更不会轰咱们出去了。”
  花笑笑低着头,涨红了脸,像极了犯错时的小蝶,支支吾吾道:“他就说让咱们安心住着,他在东边林子里又搭了个院子,我一时半会儿找不到房子落脚,所以就......就答应了。”
  “三,也是最关键的,”花月继续道,“最近几个月,天一黑你就往外跑,鬼鬼祟祟的......”
  “我出去采蘑菇!”花笑笑紧张地打断他。
  花月则一针见血:“采蘑菇需要涂脂抹粉么?给蘑菇看么?大晚上的,蘑菇能看见?”
  “那那那是我抹的药膏,防蚊虫的,林子里蚊子多,敢乱猜我揍你!”花笑笑的脸要滴出血来,像一朵娇红的徘徊,隔着白纱帽帷,正如诗中所云“美人如花隔云端”。
  “我可没乱猜,我都看见了。”见她要抵赖,花月干脆全说了,“我怕你遇到麻烦,又瞒着哥和我,跟踪你好几回,回回都见你去和那猎户幽会,就在那棵槐树下头,你俩搂一块儿亲嘴儿,最近那回他还脱你衣......”
  “闭嘴!闭嘴!闭嘴!”花笑笑使劲捂住花月的嘴,差点没把花月憋死,松开手时又朝他屁股上踹了一脚,又羞又怒,“大人的事,你一个小孩子瞎操什么心?”
  花月躲也不躲:“我当时估计你们要干大人的事,君子非礼勿视......”
  “胡说八道!”花笑笑羞恼的手足无措,连狡辩带威胁,“我们......我们在商量去哪里采蘑菇,我们......你再敢乱说,我非揍死你!”
  “娘,”花月拨开她的帽纱,认真地问,“你们真要成亲了?那他知道咱们的秘密了么?”
  “我全告诉他了。”花笑笑点点头:“他说再跑两趟皮货买卖就娶我过门,说让咱们别怕,就算杨妈妈找上门,他也有钱把小蝶赎出来,还说若是咱们实在害怕,他就带咱们离开这里去悬州,悬州是天子脚下,歹人不敢张狂。反正......反正我觉得他人不错,你觉得呢?”
  花月脸上无甚波澜:“只要他对你和哥好,我就觉得他好。”
  “小月!”远远传来花蝶的喊声,“粥都凉了!再不回来!我喝光了!”
  “来了!”花月应声,临走前叮嘱花笑笑,“娘,鹤州离秀山不远,你戴好帽帷,买完东西就回家,别到处乱逛,别多和人说话。”
  鹤州西南三十里是秀山,秀山脚下有个镇子叫秀山镇。中秋将至,镇子上热闹非常。
  各个酒楼都客满为患,彩楼门面结络一新,酒旗画杆高高挂起,酒店伙计在门口招呼客人免费品尝新上的桂花酒,花笑笑能喝又爱喝,总忍不住上讨一杯;一个供着陆羽神像的小茶肆请了几个歌妓在门前弹唱,花笑笑站在门口听了会儿,想起李猎户不饮酒只饮茶,便买了二两菊花茶;茶肆旁有个布行,挂着纹样应景的绸缎,花笑笑最喜欢的是一匹红底金线灯笼纹锦缎,灯笼四周蜂蝶飞舞,灯笼下垂着麦穗儿,她站在布行门口看了好一阵儿,想着,绣花我会,织布学一学也能行,织些花色漂亮的布匹,拿来镇子上摆个摊,兴许能赚出些日常花销,没准还能攒够银子送小蝶和小月上学。
  “妹子。”
  正看着布匹出神,有人在身后招呼,花笑笑回头,见是对门蔬果铺的马婶。
  “妹子,”马婶又叫一声,冲花笑笑招手,“过来过来。”
  等花笑笑走过去,马婶神秘兮兮地以手掩口:“这贾记布行坑人,净卖些中看不中用的玩意儿,专门宰你们这些乡下人。”她往东指了指,“东门内有个马记布行,你去那儿买,那的布便宜又结实。”你看我这衫子,“她扥了扥自己的袖子,又指指铺子招牌,“还有这旗帜,挂了小十年了,色儿还这么鲜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