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作者:
柳归青 更新:2026-02-16 21:10 字数:3302
若说夏是一匹绿底繁花的绫罗,那秋便是一匹褐底菊花的锦缎,夏日浓丽轻快,却无秋日的华美贵重。
宋清欢换了身他自认为招人待见的衣裳——一件草白色缠枝菊花纹的交领宽袖长袍。宫里的菊花开的正好——玉瓯、银台、合蝉、早紫、白缠枝、大金铃铛,他伴花而行,行走如风,带起阵阵冷香。朝阳斜照在他身上,锦袍上金银丝线交错绣就的菊花纹流光溢彩,衬得他闲雅风流,如玉树临风,惹得来往宫女忍不住多瞧一眼。
走至永宴宫门口,想到刘纯业那看害虫一样的眼神,他忐忑起来,随即又给自己壮胆:“我没干坏事我怕什么?官家再瞧不上我,也不至于无中生有吧。”于是,他大大方方跟着侍卫往御书房走,快走到门口时,远远望见月书房门口站着个人。
那人一身葡萄紫长衫,腰间坠着一块青葡萄玉佩,头顶还簪着一根葡萄藤。正当宋清欢觉得眼熟又记不起在哪见过时,那人闻声回头,一看是他,挥手招呼道:“嘿!早啊宋兄!
宋清欢见了鬼似的向后退一步:“沈侠?”
若说这悬州城里宋少爷服谁,那就只有眼前这个在御书房门口精神抖擞打招呼的家伙。宋清欢顶多是游戏人间,可这位,人间压根儿盛不下他,他生生给自己造出了一众新世界——妖间、怪间、侠匪间、花鸟鱼虫间......他游走各处,鲜有时间来人间做客,像个人间的外乡人。
“你来干嘛?”宋清欢小心翼翼地靠近他,有种不祥的预感。
“我来喝茶。”沈侠颇显兴奋。
“喝茶?谁请你喝茶?”
“常大官说官家请我喝茶。”
宋清欢看傻子似的:“那老阉货的话你也信?今日秋社,官家要在宫中赐宴宗室,哪来的时间与你喝茶?”
沈侠迷惑了:“那找我来干嘛?”
“八成是鸿门宴。”宋清欢掩口低语,“你最近干什么好事了没有?”
“没有,”沈侠很肯定,“我最近很忙,没空干好事。”
宋清欢挠挠下巴:“除了都是瑞临的朋友,我跟你也没什么交情,既是同时被召来,肯定和瑞临有关,我反正最近没见过他,是不是你带他不学好了?”
“我没有啊,”沈侠连忙摇头,“他一个多月不来书局了,也没在白马街住,我正纳闷儿呢,准备......”
正说着,竹帘掀开,书房中走出个矮矮胖胖的老内侍,笑呵呵地端个拂尘,正是常德玉:“宋画学,沈郎君,陛下有请。”
--------------------
1 宋真宗天禧三年礼仪院规定:“每月旬假及上巳、春秋二社、端午、重阳,并休务一日。”《续资治通鉴长篇》,李焘,南宋
“冬至、二社、重阳、寒食,枢密近臣、禁军大校或赐宴其第及府署中,率以为常。”《宋史》,脱脱等。
以上我是在一篇名为《宋代社日诗研究》的论文中看到的,作者王倩堂。
2在元旦等传统节日里,北宋皇帝会赐宴近臣、宗亲等,其中,近臣宴赐于宰相府第。参见论文《北宋宴饮活动研究》,作者尹高林。但文中没提到社日近臣宴赐在哪里,所以我不确定。
3乌纱频岸西风里,笑插黄花满鬓秋。《高平九日》,唐彦谦,唐
第148章 【短篇】 月圆(二)
“六郎,你不是一直想要这个罗盘么?”刘纯业拿来一个嵌着红绿宝石的小金盒,放到柳春风枕边,“给你了。”
此时,柳春风搂着小凤,躺在御书房内室的床上,两只眼睛肿得像水蜜桃,对枕边的一众小玩意儿视而不见。从九嶷山回来,他就这么天天躺着,不吃,不喝,不说话,想起什么就默默掉眼泪,哭累了又直愣愣地看着一处发呆。
“诶?六郎,你不是想要《山海经》的妖怪木偶么?”刘纯业锲而不舍,“我已命人开始做了,再过三五日就能做好。”
依然没反应。
“你再看这是什么?”他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拎出一摞画本,“全是最新的,你看啊,有《昆仑双蛇记》、《大周兵器谱新编》、《二郎神饲犬手册》、《女娲救世》、《黑将军与大环刀》、《小玉莲成佛记》,《天老观秘闻》,”他念着这些平日里听一耳朵都头疼的书名,“还有你最喜欢的——《江湖魔人实录》第九卷,说说,你想听哪个?我给你念......怎么了?怎么又哭了?”
“江湖”二字泪引子似的,一钻进柳春风的耳朵,眼泪就开始往外淌,淌着淌着便痛哭起来。
“怎么了六郎?有什么不开心的告诉哥,过来,坐起来,”刘纯业将柳春风扶坐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被困了半晌的小凤重获自由,噌地跳下床溜了,“来跟哥说说,是不是饿了?”
哭着摇头。
“想哥陪你出去走走?今天社日,外面热闹的很。”
摇着头哭。
沙哑的哭声像一把粗粝的剪刀绞着刘纯业的心。从九嶷山回来后,柳春风一蹶不振,太后佘娇娇急火攻心也病倒了,家里乱成一锅粥,折子却一个也不能少。连日来的奔波与操劳让刘纯业眼圈发黑、嘴唇干裂,他无能为力地搂紧怀中人,吻了吻他的发顶:“那你想要什么?你告诉哥,好不好?”
柳春风把头埋在他的颈窝里:“我......我只想让小丁活过来。”
可人间的帝王如何管得了生老病死?刘纯业苦笑:“哥要有仙丹,一定给你,可哥这不是没有嘛。”他拍着柳春风的背,“六郎,你知道么?人死后想要投胎转世就要渡过一条忘川河,忘川河上有座奈何桥,过桥之前都得喝一碗孟婆汤,忘掉今生,小丁兄弟也不例外。”
说着话,刘纯业觉出柳春风哭声小了,显然是听进去了,果然,他抬头问道:“那他会忘了我么?”
“那当然了。”刘纯业十分肯定,“这是规矩,不喝孟婆汤就不能过桥。但你不用难过,依我看,小丁未必会喝。”
“为什么?”
“你想想啊,他把你当兄长,肯定舍不得你,喝孟婆汤前一定会来看你一眼,若他见到你整日以泪洗面、卧床不起,你觉得他能放心离开么?”
“那不喝孟婆汤会怎么样?”
见他紧张,刘纯业接着下猛药:“不喝孟婆汤就不能过奈何桥,不过奈何桥就不能投胎转世。若死后七七四十九天还不舍得离开,就会错过投胎的最后机会,往后就永远是孤魂野鬼了。”
柳春风脸都白了,一下坐直身子:“几天了?”
刘纯业知道他问的是小丁死了几天了,于是掰着指头数:“从七月初九到今天八月十三,一共是三十四天,还有半个月就到期限了。”
还有半个月,小丁就不记得柳哥哥了。
还有半个月,小丁就变成一个小婴儿了。他会出生在一个好人家,有父母爱护,有姊妹兄弟作伴,一生不受贫困之苦,不受流离之苦,不受病痛之苦,没有爱别离,没有怨憎会,没有求不得,平安一世,寿终正寝。
若是这样,柳春风狠狠心、闭上了眼,两行泪从眼角滑落:“忘了就忘了吧。”
“林桃儿,把粥端来。”刘纯业见机行事,也不问他饿不饿,粥来了就喂他,“好吃么?是娘让南星送来的,这几日娘天天往这送东西,你又不吃,都让我一个人包圆儿了,再这么吃下去,我早晚吃成二叔那体型。”
柳春风又哭又笑地吃了一口,这才注意到哥哥已是憔悴不堪,又想到自己连日来惹出来的麻烦,他伸手摸了摸刘纯业的脸,哽咽道:“哥,对不起。”
“傻小子,”刘纯业眼眶一热,“吃完粥洗把脸,去看看娘。”
“娘好些了么?”柳春风低着头,“还生我的气么?”
刘纯业又舀了一勺粥送到他嘴边:“只要你把粥喝完,娘明天就能打马球。对了,你傍晚再去找她,今天她得忙活一整天,一会儿我也得去赴宴,你去不去?”
摇头:“不想去。”
“那你准备今天做什么?”
又摇头:“没事做。”
见他无精打采,刘纯业又冒出个法子:“诶?我听说悬州府接了件怪案,乐清平破不了,想找你们风月侦探局帮忙呢。”
想到侦探局就想了到某个坏东西,柳春风赌气道:“没有风月侦探局了,现在叫春风侦探局。”
“哦,那就是找春风侦探局帮忙,反正你这两日抽时间去趟悬州府吧。”刘纯业故作不在意,“对了,你那个山匪朋友没死,毒被陈太医解了,现在能吃能喝。”
柳春风眸光明显一亮,又赶紧绷住脸:“我们不是朋友了,他的事不用告诉我。”
“哦,这样啊,那正好,他秋后问斩,我还怕你难过呢。”
柳春风脸又是一白,猛地看向刘纯业,见哥哥在偷笑:“哼,就知道是假的。”他低头抠着手指头,“那个.......他在哪?”
“不知道,”刘纯业又舀了一勺粥,“反正毒解了,看在你的面子上也不好杀他,就把他放了,去哪就不知道了。不过,九嶷山他是回不去了,不听话的山匪一个不剩全被陈岱绞杀干净,只剩下一个姓孙的头目,那小子识时务,二话不说就受了降,让朝廷的兵接管了九嶷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