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作者:
柳归青 更新:2026-02-16 21:09 字数:3269
上一章(第一百一十七章 后半段)补全了!
第119章 初五
“......一路所遇侠士五人,皆不似先前所想。先前只感诸士可敬,相识后却感五分可敬、两分可恨、三分可悯。想来也该如此,纸上江湖与人世江湖怎可同语?
从前误以为江湖之心发于乐,今日方知江湖之心发于苦。若人人丰衣足食,何必为盗作恶?若人人安居乐业,又何须行侠仗义?
苦乃江湖之源。苦之果,侠也,盗也,然同树之果怎有侠盗之别......”
就在柳少侠苦苦思索江湖奥义之际,后脖颈一凉,他缩起脖子、回头看向那个朝他身上弹水的家伙:“又要干嘛?”
花月正坐在浴桶里哗啦哗啦往身上撩水,坐进浴桶之后,他以不方便走动为名前后骚扰过柳春风三回:
头一回是“帮我拿个胰子”;
第二回是“帮我拿个手巾”;
第三回是“帮我续点热水”。
“帮我点上香,我手湿。”他拧干热手巾,叠成四方块,塌在脸上,惬意地往后一仰,咚咚敲了敲桶壁:“香炉在桶边,刚忘记点了。”
“你可真麻烦。”柳春风搁下笔,起身去找火折子,“睡前必须沐浴,沐浴必须焚香,一个习武之人活得这么仔细,真少见。”
“不洗睡不着,不烧香洗不净。”花月懒洋洋道,“一会儿上了床,你可离我远点,我洗的香喷喷的,别再被你熏臭。
“你才臭呢,”柳春风拉起衣襟闻了闻,“嫌别人臭你就回自己房去,干嘛回回赖在我房中不走?”
“你这人真是不识好歹,唉——”花月长叹一声,“一路上不太平,我不离你左右自然是为了保护你。过段日子还得全须全尾地把你还回去,你若有丝毫闪失,你哥还不得灭了九嶷山。”
“我信上的人名都是假的,我哥根本不知道我跟谁在一起。”柳春风呼呼吹着火折子,怼在那炷细细的线香上,只见火星一闪,白烟缭绕升起,升起一寸不到又“嗞”地一声熄灭了。他凑近细瞧,“叫你手欠往我身上泼水,把香也泼湿了,点不着了,你凑合着洗吧。”
“算了算了,想这破地方也没什么高级香。”花月拿下手巾,往脸上打胰子,“那你去帮我叫几个下酒菜吧,再叫壶......”
“不去!半夜三更的我都跑了三回了!”柳春风一屁股坐回桌前,嚷嚷道,“洗完快回你自己屋里去,我要写信了,明日还要早起呢,别烦我!”
桶中的水热而不烫,恰到好处,蒸得花月像个冒白气的芋头。他打完胰子,搓了搓脸,一头扎进水里,咕噜咕噜吐了一串泡泡,又从水中钻了出来,哗啦站起身,抬腿迈进了旁边另一桶净水中,接着泡:“不是我不回去,是我回不去。”
“为何回不去?”柳春风边问边写,“今日得一精巧匕首,与信同寄回悬州......”
那柄冒牌“残虹”此刻就躺在烛台下,剑格上的三块宝石殷红如凝固的血,是野猫送来的,剑柄上系着一条宝蓝色剑穗,也是野猫从夜市小摊子上挑来的。
“我的屋子被棺夫子占了,抠门的老东西,惜命又惜财,出门在外连个房钱都舍不得花。”
“棺夫子也跟咱们去九嶷山么?”
“嗯,一道去,他说九嶷山埋着古墓,我答应过他,若能将古墓挖出来,许他随意带走三样东西。”
柳春风怕黑又怕鬼,向来不看发冢盗墓的小画本,对黑黢黢、阴森森的棺夫子也无甚好感。他回头问花月:“虽说他帮了我,可我还是觉得他这人古古怪怪的,像......像.......”
“像从阴间溜出来的。”花月一言以蔽之。
听到“阴间”二字,柳春风打了个寒战,小声问:“他......他是人吧?”
花月笑道:“不但是人,还是个读书人,写得一手好字,作得一手好诗。”
“读书人?”柳春风惊讶道,“看着可不像,起码穿着打扮不像个读书人,倒像个......像个......”
“像个命不久矣的老叫花子。”花月又道,“你可别小瞧他,他通阴阳,晓天地,天南海北的盗墓贼都尊他一声‘棺夫子’。据说,他盗过三十六座帝王墓,得手的宝器不计其数。秦始皇的传国玉玺听说过没有?”
柳春风点头:“听说过,现在归我哥了。”
“听说皇帝的印玺是伪造的,真货在棺夫子手里。”
“真的假的?!那他将真的藏哪儿了?”
花月一挑眉:“鬼知道,他跟耗子似的喜欢钻洞,八成藏到哪个地洞里了。”
“那他有这么多宝贝,为何还穿得破破烂烂的?”柳春风又问。
“诶,你问到点子上了。”花月答道,“因为棺夫子和一般的盗墓贼不一样。”
“哪不一样?他不也是贼?”
“虽说都是贼,可贼和贼也有区别,有知耻的,也有不知耻的,有贪得无厌的,也有走投无路的,有不择手段的,也有盗亦有道的,有认为自己是贼的,也有不认为自己是贼的。”
一通话说得柳春风云里雾里:“你这是说什么呢?这和棺夫子穿得破破烂烂有何关系?”
“听我说完嘛。”花月继续道:“贼窝里头也有高低贵贱,也分三六九等,起码他们自己这么想,这也是为何棺夫子瞧不上丁空空,跟秀才不屑与泥瓦匠为伍是一个道理。”
“那棺夫子呢,他是第几等的贼?”
“棺夫子手艺绝世,学识绝世,自然是一等一的贼。不过,说他是一等的贼可不全凭手艺与学识。”
“那还凭什么?”
“凭‘盗亦有道’,就像:谢芳绝不会背主,即便主人不仁不义;一斛珠从不杀穷人,即便他们既穷又恶;丁空空和野猫从不偷妇孺,即便她们富而不仁;而棺夫子呢,他只盗墓,盗得的古物只赠不卖,所以,他所得珍宝如山,还是一副叫花子打扮。”
柳春风听得津津有味,干脆放下笔,盘腿反坐在太师椅上,往椅背上一伏:“道,亦,有,道,听着是这么回事,可我还是觉得虚头巴脑的,偷都偷了,不销赃就不是小偷了?难道一个贼偷了东西,还要赏他不销赃?就像一个人杀了人,不但不罚他杀人,还要赏他没放火么?”
“若他不是偷呢?”
“什么意思?”
花月往前一倾身,也伏在桶沿上,微微仰头看着柳春风:“刚刚说过,有的贼不认为自己是贼,棺夫子便是如此。他从不觉得自己是个盗墓贼,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他总是独来独往,不立派也不收徒。他说,为银子盗墓的才是盗墓贼,而他呢,盗墓为了两样事,一为墓主人不配将那些奇珍异宝据为己有,二为赶在粗野贼人祸害珍宝之前将它们保护起来。在他眼中,只有两种人才配当这些珍宝的主人,一是珍宝的生身父母——那些制造出珍宝的能工巧匠。”
“二呢?”
“二是天地父母。在生身父母逝去后,应当将这些倚仗‘天时地利人和’才得以制造出的珍宝交还天地——要么长眠地下,要么像星星一样挂到天上去。他写过一首诗,我只记得最后两句:
欲藏珍奇如星斗。
只恨天外再无天。”
“可是......”柳春风挠挠头,“可是那些宝物的生身父母不在了,天地父母又没手没脚,尽不了父母之责,那该怎么办?”
“不是还有棺夫子么?他就是天地的手脚,他替天地保存着这些宝物,他认为自己在替天行道,替天行道的人又怎会是贼呢?”
柳春风哑口无言,片刻后,追问道:“天地可以永存不灭,他却不能长生不老,等他死后,那些东西要怎么办?”
“所以他怕死。”花月答道,“据说,棺夫子也曾是一表人才,后来,尤其妻儿死后,他开始炼什么长生丹药,吃着吃着就吃得形容枯槁,吃出了一身死人味儿。你别说,搞不好还真管用,等黑白无常来抓他,他就说‘大哥,你们看我这模样,自己人呐’,黑白无常准信以为真,以为大水冲了龙王庙,扭头就去抓别人了。”
柳春风被逗乐了,笑了一阵又正色问道:“那你说,他究竟算不算替天行道?”
花月冷笑:“他要是替天行道,老天能让他生孩子没屁眼儿?能让他家破人亡?依我看,所谓‘替天行道’不过是一壶酒,给自己壮壮胆、安安神罢了。”
说罢,花月直起身子,在桶里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我讲得口都干了,给我要壶茶去,回来后我告诉你棺夫子有哪些宝贝。”
“你又使唤我,哼。”柳春风站起身,也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揉着酸痛的胳膊走至窗边,向外望了望,不知何时乌云遮住了天,一颗星星也没留下。他关上窗,抱怨道,“都怪你把船桨扔了,害得我划水划得到现在胳膊都是疼的,写字都打晃。”
花月打着哈欠道:“你还好意思说,你划了才几下就睡着了,连滴汗都没流,是我一个人趴船板上四爪并用才划回来的,现在叫你伺候我洗个澡你都不乐意,快去!我要喝龙井,顺便让伙计在桶里加壶热水,水都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