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作者:
柳归青 更新:2026-02-16 21:09 字数:3238
“转过去就转过去,谁稀罕。”花月瘪瘪嘴,转身反坐在椅子上,开始酸唧唧地阴阳怪气,“洗澡也不让看,写信也不让看,还君子呢,一点都不坦荡。”
“歪理,我没空与你争。”柳春风无心与他多说,将油灯向信边挪了挪,咬着笔杆思索片刻,继续写,“店家为富不仁,却罪不至死,欺凌之罪自有律法惩治,不应动用私刑。”
写至此,他忽地记起花月所说,一斛珠真正要杀之人是店主,心中顿觉不安,便对花月道:“花兄,反正你也是闲坐着,又不瞌睡,不如你去打探打探,看看一斛珠是否真有杀店主之意。”
“困了,我怎么突然这么困呐,”花月摆出一副懒驴上磨屎尿多的架势,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吊着眼皮伏在椅背上,问柳春风:“什么时辰了?”
“约么戌时过半吧。”
“戌时?平日里亥时都不瞌睡,今日是怎么了?”
“花兄,不开玩笑了,咱们不能看着一斛珠杀人不管。”柳春风摇摇他的胳膊。
“杀人?哪里杀人了?”花月又打个哈欠,“就算他要杀人,也不必拦着,杀了那金老板,天下就少一为富不仁者,岂不美事一桩?”
“你没懂我的意思。”柳春风搁下笔,正色道,“我并非担心金老板被杀,而是不想一斛珠杀人。金老板欺凌弱小,放狗伤人,虽犯了王法,却罪不至死,若不分青红皂白要他性命,最后被犯法收监的岂不成了一斛珠?”
“你放一百个心,谭欢他爹有得是钱,三五条人命还是买得起的。”花月不以为意,“再说,行走江湖受律法约束岂不可笑?你仰慕的大侠哪个是拿着官府批文杀人?你敬他们一声‘大侠’,就是看中他们的仗义爽气,若个个遇事不前,只会找衙门告状,你还能看得起他们?就算他们遇事先报官,官府若管,也算做了件好事,若官府与恶人沆瀣一气,他们又当如何,去悬州告御状么?你哥管得过来么?”
被花月一通话问傻了,柳春风愣愣的没了头绪,半晌才道:“可是......可是只有律法才可断人生死。”
“只有律法才可断人生死?未必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花月将椅子扭过来,准备掰扯掰扯,“就拿小荷镇来说,虽说多数人挺过了水灾,可一路上也不是未见饿死、淹死之人,这些死人又是犯了哪条律法,凭什么被判死刑?”
“这哪能一样?”
“这哪不一样?”
柳春风坐直身子反驳:“因为水灾是天灾,灾民的死是天意,与律法何干?”
“那老天爷杀人又是依照哪条律法?”花月又问。
“老天爷?”柳春风被问得又是一愣,房中本就闷热,瞬间急出一头汗,“你这不是不讲理嘛,老天爷谁能管得住?”
“是我不讲理,还是你讲不过我?”花月最爱看柳春风红着脸又无可奈何的模样,诚心逗他,“诶?柳兄,你脑门上被蚊子咬了个包,我帮你挠挠。”
说罢,就要上手去挠,却被柳春风一巴掌拍开:“反正就是不许随便杀人!”
花月笑嘻嘻缩回手,在自己脑门上象征性挠了挠:“为何不许?”
“不许挠!你正经说话!”柳春风气恼地拽下他的手。
“遵命。”花月脸一绷,两根食指按住嘴角向下一扯,压低声音,又问一遍:“为何不许随便杀人?”
“这还用问?想杀便杀,岂不要天下大乱?”
“天下又何曾太平过?你又何曾见过天下?你以为悬州是天下,还是你以为悬州太平天下就太平?”
柳春风再次哑然,一肚子困惑与憋屈无处释放,只得化作眼泪冒出眼眶。他噙住泪,一下子想不出回怼的话,却也不肯认输:“你还有什么歪理,一并都说了。”
“这可是你让我说的,那把你说哭了可不能怪我。”花月警惕地盯着那两颗打转的泪珠儿。
“哭得是王八。”柳春风抖着嘴角,瞪着他。
“行,那我就受累把话说完。”花月继续道,“首先,你要知道,不是所有乞丐都有福气遇到谭欢相救,无人相救,就只能受欺负甚至等死。其次,这里隔个三五载便要发回水,那金老板想来也不是头回欺负乞丐、灾民,这种视灾民性命如草芥之人凭什么能好好活着欺负人?这是哪条律法批准得?”
依然答不上来,柳春风鼻子一抽,泪珠滚落:“那......那照你这么说,律法根本没用,那干脆废除不要算了!”
花月眼疾手快赶紧伸手,恰巧接住两颗金豆子,随口应道:“谁说不是呢。”
“你走!”柳春风彻底恼了,拉起花月就往外推,“我要睡了,你走,走......”
“放手,诶,你放手,”花月不肯出去,“你这人怎么输不起,别推我嘛。”
咚咚咚。
二人拉扯之际,一阵沉重的木头相摩声由远及近,紧接着,敲门声响起,门外传来老板的声音:“花郎君,谢郎君叫我准备热水,给花郎君你沐浴用。”
闻声,花月悄声对柳春风道:“你瞧,他这不活得好好的么?”
柳春风一想,也是,争执半晌,惹一肚子气,却是无中生有,顿觉好笑,便松开了手。哪想,刚一松手,坏东西便附耳过来又问一句:“一起洗吧?”
“走!”柳春风唰地红了脸,“就知道你不会正经说话!”
“不洗了不洗了,不洗了还不行嘛!”花月讨饶。
金老板听见“不洗了”,便应声道:“行嘞,需要时郎君尽管吩咐!”说罢,拖着木桶离开了。
“你走不走?”
“就不走,”花月决定赖皮到底,“我不走,也不洗澡,还要睡在你的床上,睡臭你的被子!”
第102章 初二
“昨日城门一开,他便出了城,同行的还有两人,一人是他的手下谢芳,另一人是他从一枝春赎出的歌女柳英儿。出了南门,三人一路向南,像是要径直回九嶷山。花月不在九嶷山的这段日子,山中大小事务交由谢芳掌管。最近,封獾暗自敛财整兵,想将花月赶出九嶷山,再加上萧萧镇驻军的震慑,谢芳怕山中生乱,才亲自来悬州请他的主子回山。”
说了一大堆,也没说明白花月的行踪,白鸥额角开始冒汗。
刘纯业倒也没再多问,只是闷头侍弄着书房门口的牡丹,道:“徐相昨日与我说起皇城司改制之事,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从城门楼子一下拐到胯骨轴子,白鸥一时猜不透主子话中机关在哪,咽了口唾沫,小心回道:“臣不通政事,只会为主子卖命。”
“徐相可是想法颇多。”刘纯业观察着一棵花枝繁冗的牡丹,“总的说来有二:其一,去掉皇城司的宿卫之职,只留刺探之职;其二,皇城司的重要官职全部由内臣担当。”说着,咔嚓,剪断了一处碍眼的花枝,“徐相虽有他的道理,可皇城司的人我又使着顺手,不准备换掉,“他收起剪子,交给常德玉,又用帕子擦擦手,看向白鸥,“阿荼,要不,你帮我想个折中的法子?”1
白鸥陪着笑,笑得像抽筋,额角的汗珠更密了:“臣一切听主子的,臣马上去查那三人的行踪。”
“不用急,慢慢想。”刘纯业摆摆手,转身往书房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面带笑意叮嘱道:“明天上午午时二刻来告知我三人确切行踪时,记得将那个折中的法子一同说与我听听。”说罢,大步回了书房,边走边吩咐常德玉,“让陈岱过来吧。”
陈岱,原是大周西南赤水军营一员猛将,因三年前当街剥皮一名常在大周边境滋事的青丘贵族,被青丘女王一纸状子告到悬州。刘纯业免了他的军职,又诚心刁难于他,将他分配给了礼部的祠部员外郎做了个跟班儿。2
三年了,混在一群文人之中,可谓生不如死。陈岱以为这辈子完了,哪曾想,有朝一日官家要亲自召见他,还让他再次领兵,把这个战场上砍敌人首级如切瓜剁菜的将军感动的痛哭流涕,别说带兵去九嶷山剿匪了,就是带兵去九嶷山抓狗撵兔子,他也愿意。
“陛下放心,九嶷山连只兔子也别想跑出去。”陈岱道。
“陈岱,你忠勇可嘉,却行事鲁莽。九嶷山一事若能办好,朕会考虑让你重回西南,若不改旧性,滋事扰民,那你连礼部的职务也别想留着了。”
那简直太好了!
回家种红薯也比整日和一帮神棍互相讨厌要好,陈岱心中暗想,却听刘纯业继续道:“不过,你军功卓著,朕也不能苛待于你,悬州城还是有你一方立足之处的。”
一种不祥的预感浮上心头,陈岱不禁问道:“陛下,哪儿啊?”
“翰林院。”刘纯业幽幽道。
陈岱两腿一软,刚想再表决心,一个小太监慌慌张张跑来,慌乱之下,竟忘记了御书房有门槛,脚下绊住,一头扑了进来。
刘纯业叹口气,挥手示意陈岱离开,陈岱前脚刚走,林桃儿就晃晃悠悠爬起身,上气不接下气道:“官家......官家,瑞王殿下他......他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