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作者:
柳归青 更新:2026-02-16 21:09 字数:3183
尖脑壳觉出不对,回头一看,只见小弟们都撤到了三步开外的地方,大哥被虎头帽丑扯着领子压在地上,喉咙处抵着一把寒光闪烁的匕首。
“喊我声爷爷我就放了你。”花月也不刁难人。
绫罗小子连哭带尿,终于说出一句孩子该说的乖巧话:“爷爷。”
“再惹我就宰了你,记住没有?”
“记住了,爷爷,我记住了。”
出了西门就是秀水河,河水清澈,能看见河底茂盛的水草随波摇摆。匕首在空中划出一道闪亮的银弧,扑通,坠入水中,漾起一圈圈涟漪。
“扔了,哥,你别哭了行不行?”花月盯着匕首落水的地方,心疼不已。
花蝶上气不接下气:“行......行了,这样官差......官差来抓你,你就说......就说‘我没刀’,他们一定不会想到......想到我们把刀丢进河里了。”
“哥你真聪明。”花月言不由衷,给花蝶抹掉眼泪,“别哭了,本来咱们都打赢了,你这一哭,又输回去了。”
一听这话,花蝶哭得更委屈了:“哪里赢了?蚕豆一颗没吃上,全都......全都撒完了。”
正叨念着,只觉嘴里多出什么东西来,像是颗豆子,他咂了咂嘴:“五香的”,又嚼了嚼,“炒蚕豆?”
花月摊开手:“我怕他们抢,提前藏了一把,还脆么?”
“脆。”花蝶哭着嚼着,“再给我......给我一个。”
“都给你,那你不要哭了。”
两人坐在河边,你一颗,我一颗,吃完了一把炒蚕豆,花蝶终于破涕为笑。
“哥,等我再长大些能挣钱了,你想吃什么我都给你买来。”
花蝶漱漱指头:“我想吃乳糕还有羊脂饼,行不行?”
“行。”
“我还想每天吃一整罐花蜜,行不行?”
“行。”
“那我还要养一匹小白马,也行么?
“那有什么不行的。”
一文不值的承诺总能带来最纯真的快乐。
看着哥哥开心的模样,花月恨不得眼睛一闭一睁就能长成大人,然而,童年的时光那么慢,仿佛白云在绿水中的倒影,任水流如何湍急,也无法催促它们快些前行。
花月看着云,问花蝶:“哥,长大了你想做什么?”
“当大侠,”花蝶不假思索,想了想,又添了个兼职,“嗯,闲的时候就卖糖画,你呢?”
“当官老爷。”花月正色道,“当了官老爷,就没人敢欺负娘和你。”
花蝶摇摇头,表示怀疑:“官老爷上头还有更大的官老爷,大官老爷欺负小官老爷,你该怎么办?”
花月一愣,听着是这么个事儿,于是,一扶虎头帽:“那我就当皇帝,再大的官老爷也得给皇帝磕头。”
花蝶又摇摇头:“皇帝的儿子才能当皇帝,你是皇帝的儿子么?”
“哼,谁稀罕,不当就不当。”花月在草地上躺平,抬眼看着花蝶,“哥,要不你带着我当大侠算了,大侠谁也不怕,皇帝也不怕。”想了想,也补充了一句,“不过先说好啊,我可不和你一起卖糖画,我要卖炒蚕豆。”
夕阳下,兄弟二人畅谈人生,说来说去,花蝶离不开一个字——吃,花月离不开一个人——哥哥。直到太阳沉入秀山,冷飕飕的晚风才将二人吹清醒,令他们记起一件残酷的现实——在没当上大侠之前,回家晚了照样要被花笑笑揍。
“小月,娘要问咱们去哪儿了,怎么答?”
“到时候你别吭气,我来说。”
进巷子前,花蝶准备拿出做兄长的气度,待会儿在娘亲面前拍拍胸脯说“都是我的错”,可一进巷子就怂了,跟在弟弟屁股后头成了缩头乌龟。
“要么我把那小东西带回去,要么你给我二百两银子,自己挑吧!”
快到家门口时,院里传来一个女人声,那嗓音尖厉刺耳,像是没调好的胡琴。花蝶马上听出了说话的人是谁,停下步子,惊惧万分。花月瞧着他神色怪异,就问:“说话的是谁?”
“杨......杨妈妈。”
“哪个杨妈妈?”
“步芳楼的杨妈妈,他老拧我耳朵,”花蝶情不自禁向后退,“我不跟她走。”
不待花月再问,院里又传出了花笑笑的哀求声:“杨妈妈,当初说好的让我带小蝶一起走,你可不能反悔呀!.”
“说好?”杨妈妈怪笑两声,“跟谁说好?白纸黑字写得清楚,二百两银子赎得是你自己,可没把那小子算在内。”
“杨妈妈,看在曾经的母女情面上,算笑笑求你了,再宽限几日,就三日,三日之内我一定把银子给你送去。”
“宽限几日?”杨妈妈冷哼,“行啊,可人我要先带走,不然你们娘儿俩跑了,我不岂人财两空?”
“娘是不是哭了?”话问出口,花蝶也要哭,幸好被花月一把捂住嘴巴。
“那我跟你们走行不行?”又是花笑笑的声音,“就当那二百两银子赎得是小蝶,妈妈,你就可怜可怜我们母子......”
“呸,撒泡尿照照你现在的模样,还想回我步芳楼?别跟我这废话,”杨妈妈的话伴随着一记响亮的耳光,“说!把那小杂种掖哪儿了?”
这一巴掌打得花笑笑一声惊叫,叫得花蝶浑身一颤,挣开花月的手,哭着朝里家门口跑去:“娘!”
看来神佛没有听到祈祷。
听到花蝶的喊声,花笑笑满心绝望地将头往地上磕,磕得咚咚作响,盼着能换来杨妈妈的一丝怜悯,却不知豺狼嗅到了血腥只会更加兴奋。杨妈妈冲两个随他前来的大茶壶喝道:“愣着干嘛?开门抓人呐!”
门一打开,就见一个小男孩坐在门口大哭,边哭边喊:“娘,开门,我错了!我不该乱跑,我下回不敢了!”
大茶壶想上手将小孩拎来,却被杨妈妈推一边:“起开,我自己来。”
她走上前去扭着小孩儿的耳朵往巷子口拖,疼得那小孩儿杀猪似的嚎叫:“娘!我不走!娘!救我呀娘!”
花笑笑回屋里拿了把剪刀,紧跟着就出了门,本想跟这些人鱼死网破,结果出门一看,杨妈妈手里的壮实小子根本不是小蝶,而是对门施屠户的儿子——小虎,那小东西边哭喊边偷偷冲她挤眉弄眼。
小虎是个刀枪不入、油盐不进的混世魔王,小小年纪杀猪割肉已不在话下,可卖猪肉的爹娘却认定“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早早送他进了私塾。结果,没上几天私塾就被先生劝了回来,平时没事总爱去对门儿找花蝶和花月玩。每次串门儿回到家,小虎都能给施屠户背上两句新学来的诗,这让他大字不识一个的爹娘甚是惊喜。别人都看不起花笑笑的出身,只有这对邻家夫妇拿她当作读书人敬重,逢年过节还送两块猪肉给她们娘儿仨包饺子。
“你鬼喊什么?!”
对面的大门吱扭开了,屠户的媳妇曹娘子走了出来。她系着一条油渍麻花的皮围裙,手里提着一把剔骨刀,见儿子小鸡崽子似的被人提溜在手里,先是一愣,随即大叫:“杀人啦!放火啦!人牙子抢孩子啦!孩儿他爹你死哪去了?!”
“你鬼喊什么?!”
络腮胡子、虎背熊腰的施屠户闻声出门,他浑身肉腥,两手猪血,手中操着一把一尺来长的杀猪刀,见状也是一愣,接着二话不说挥刀朝着两个大茶壶砍了过去。
原以为欺负孤儿寡母不需大动干戈,杨妈妈便随便点将,带了两个杂役,哪知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把两个刚刚还一脸恶鬼相的大茶壶追得抱头鼠窜。
“照死里打!打死人牙子不犯法!”
大喊一声后,曹娘子将刀一扔,赤手空拳朝一脸蒙圈的杨妈妈招呼上去。杀猪人手劲可不是一般的大,只消一巴掌,杨妈妈就两眼冒金星分不清东南西北了,嘴里试图解释:“我不是人牙......”
曹娘子可不给她解释的机会,揪住领子,左右开弓,嘴上也不闲着:“偷孩子偷到我曹二喜头上了!嗯?!我看你是阎王桌上抓供果——活腻歪了!今儿个要不把你抽成猪头,这些年的猪算我白杀!”
雨点似的巴掌落在杨妈妈的面门上,杨妈妈只觉得自己头要被掴掉了,嘴巴肿了,鼻子歪了,牙也不知掉了几颗。
“曹姐姐快别打了,要出人命的。”
见杨妈妈被打出一脸血,花笑笑害怕了,慌忙上前劝阻,结果,被曹娘子大手一推,推了个趔趄:“滚蛋!关你个唱曲儿的屁事!”
不多会儿,施屠户空手回来了,怯怯地跟娘子汇报:“让那俩毛贼溜了。”
“溜了?还能指望你干点啥!”曹娘子把半死不活的杨妈妈往男人面前一扔,“把这死老娘们儿送去官府,可别让她跑了,再问问县太爷抓住人牙子有没有赏。”
等施屠户拎着杨妈妈走出巷子,曹娘子才喘了口气,对在一旁揣手看了半晌热闹的小虎说:“把你那两个小兄弟喊出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