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作者:柳归青      更新:2026-02-16 21:08      字数:3179
  就这么反反复复,柳春风玩得不亦乐乎,却不知花月早已改了主意。
  花月假装总也泼不到,心想,从没见过这家伙大笑的样子,真好看呀,九嶷山春夏秋冬的花一起开,都不如他这一笑。
  “好啦,出来吧,你赢了。”花月敲敲木桶。
  桶中无声。
  又敲敲:“快出来,别呛了水。”
  依然没动静。
  花月心觉不妙,起身一把从桶中将人捞了出来,低头一看,已是一桶血水,怀中人正一口口呕着血,血如红梅,一朵一簇地绽开在粉白的颈间胸前。
  “你怎么了?!”
  他哪里知道御医曾交代过,十日之内,柳春风不得用热水沐浴,只看到柳春风胸前一块紫黑淤痕,足足有茶杯底那么大,是他干的好事。
  自从上了九嶷山,花月从未紧张过任何一个人,包括他自己。此时此刻,他全然乱了章法,双手哆嗦着不听使唤,给柳春风套上里衣后,直接拿棉被一裹,抱起人就想往外冲,风一吹,才想起自己还赤条条一丝不挂,又回过身来,草草地往自己身上套衣服。
  有道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却遇打头风。
  花月这边腰带还没系好,外边又传来老熊的呼喊声,咋咋呼呼,丁零当啷,也不知发生了什么,紧接着,一阵杂乱的踏雪声越来越近。
  来者不善。
  花月随手抄起长剑,挡在柳春风身前,刚刚站定,门就被人一脚踹开。
  来者浑身风雪,满目杀意,赭金的长袍华贵不凡,一双茶色眸子比花月更浅淡。
  二人执剑相对,都猜出了对方的身份,头回见面,就汹涌出滔天的恨意来,一个似虎,一个如狼,恨不得下一刻就要将对方撕成碎骨残肉。
  “别..别打,你们把剑放下。”被卷得像个春饼似的柳少侠此刻不大方便亲自出来拉架,只能有气无力地相劝:“哥,我跟你回去。”
  刘纯业一惊,这才看见床上的人与那一桶触目惊心的红,他心口猛然一缩,快步上前,抱起柳春风就要往外走,却被花月拦住了去路。
  花月执拗地挡在门口,柳春风是他伤的,刘纯业更不会害柳春风,按说他没资格、也没立场与刘纯业相争,该赶快让路。可他心中很怕,怕这一让,他又要一无所有了。
  “花兄,你先让让。”被子里的脑袋扭了扭,冲花月使了个眼色,嘴边还沾着未干的血迹,又回头看向刘纯业,使劲咳了几声,“哥,我难受,你还不快走。”
  投鼠忌器的两人只得作罢,先咽下杀意,一个放下剑,退后,一个迈步向前,走出了屋子。
  临出门时,花月似乎听见柳春风又喊了一声“花兄”,却被门外的风吞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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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短篇】除日(上)
  大周皇宫的地势最高处是洛山,开国皇帝刘确依山势为发妻宋皇后盖了一座未央宫。
  除日,天降瑞雪,未央宫北苑塑起了一片雪狮子林。雪狮子大大小小、姿态万千,装点着红线、银甲与金铃,成了皇室孩子的极乐之地。1
  披着各色氅衣的小公主、小皇子们,花蝴蝶似地穿梭在狮子林里,堆雪山,打雪仗,笑着闹着,与一座座雪白的瑞兽一道,昭示着大周江山风调雨顺,福泽绵长。
  然而,此时此刻,正在凌波阁上俯视着一片祥和的未央宫现任女主人却频频蹙眉:“这帮小疯子天天不请自来,真讨厌。”
  这是位看起来不大和气的美妇人,柳目,薄唇,桂叶眉,月白大袖锦衣,郁金长裙拂地2,绛色的披帛上洒满了细碎的金海棠,正是大周太后、柳春风的娘亲——佘娇娇。
  佘娇娇扮着寿阳妆,眉心一点梅花钿,梳着朝天髻,鬓边两只金步摇,金步摇上垂着珠滴,走起路来,一步一晃,再配上颈间一串东珠璎珞,只衬得她玉颜光润,华姿婀娜。3
  “这孩子真是。”她目光停在了狮子林中一个青衣少年的身上,随即柳目一弯,“怎么看怎么好。”
  青衣少年正一门心思地鼓捣面前的雪塑,一会儿拍拍这儿,一会儿又补补那,时不时退几步审视一番,再上前拿小铲子修整修整。
  “殿下,歇歇吧,暖暖手再玩。”
  说话的是佘娇娇的贴身侍婢——南星,二八年纪,圆圆脸,双丫髻,揉蓝小袄杏黄裙4,伶俐可人。她将一个南瓜状的小手炉递给柳春风,却被柳春风推开了:“现在没空。”
  “看不见殿下正塑到要紧处么?没眼力架儿。”林桃儿撇撇嘴,一手撑着伞为柳春风挡雪,一手抚着下巴,细细端详,“啧,殿下堆出来的雪狮子就是气宇轩昂。”
  “马屁精。”南星侧目给了林桃儿一个眼刀儿,“这才一个雪坨坨,你就能看出气宇轩昂来?”
  “这还用看?”林桃儿理直气壮,闭眼,深吸一口气,紧接着从头到脚使劲抖了几下,“这杀气,闭着眼我都能觉出来。”
  “我塑的是马。”柳春风百忙中纠正道。
  南星捂嘴嗤嗤地笑,面红耳赤的林桃儿则挠挠头,给自己找补:“殿下真厉害,能将马儿塑成狮子。”
  “前有赵高指鹿为马,今有林桃儿指马为狮,哼,咱们官家可是明君,你再胡说八道,带坏了我们小殿下,仔细你的头!”南星食指戳得林桃儿脑袋一歪。
  林桃儿不服气,一晃脑袋:“这宫里内侍二三百,官家怎地就留我林桃儿在身边?你比官家还英明?”他将手中的伞向柳春风倾了倾,右手往腰间一掐,“别整天你们小殿下、你们小殿下的,这是我们小殿下。”
  “你们小殿下?”南星也不干了,撸起袖子,“那咱们数数,殿下去你们永晏宫次数多,还是来我们千秋宫次数多?”
  这二人,一个永晏宫第一伶牙,一个千秋宫头号俐嘴,见面就掐,伯仲难分。
  见他们伸长脖子,鸡吵鹅斗,一旁的白鹭十分困惑:“殿下不是我们长泽宫的?”
  凌波阁上,珠帘卷着轻霜。
  晌午,后宫除日宴罢,佘娇娇便在大窗前坐下,捧着一杯白气蒸腾的七宝茶,远远望着儿子玩雪,好不惬意,直到婢女走来禀告:“姚太妃又来了。”
  言罢不多时,一个绯色身影缓步登上凌波阁,老远便传来珠玉首饰的叮当脆响。
  “哎呀,姐姐怎么坐在风口上喝热茶,灌了冷风可如何是好?”姚太妃有一副浸了蜜的好嗓子。
  “武人出身,皮实,不比妹妹讲究。”佘娇娇吩咐道,“去,再搬个熏炉来。”
  两个大周最有权势的女人较着劲地寒暄半晌,终于,其中一个忍不住扯开了正题:“虞山候那案子,让乐清平查不就得了,大过年的,死了人的事儿多晦气,你也不说拦着瑞王。”
  “拦了,拦不住。”佘娇娇捏捏额角,叹气道,“老了,如今这两兄弟一个也管不住了。”
  “瑞王向来听姐姐的话。”姚太咂摸着真假,继续试探,“这是官家的意思吧。”
  本以为刘纯凤是个废物,如今废物派上了用场,急得姚太妃好几宿没睡着。
  “哪是官家的意思。”佘娇娇皱着眉头,“是瑞临这孩子自己非要去,你猜他说什么?”
  “说什么?”
  “他说,娘,我不能再整日无所事事了,你把这案子交给我吧,除夕之前我一定抓到凶手。”佘娇娇一本正经地胡诌,“你也知道他身子弱,三天不到,我就坐不住了,说什么也不能让我儿受这份苦,就派人去悬州府要人,可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乐清平死活不同意,说离了瑞临不行,连仇恩那鬼见愁都哭着喊着让瑞临留下,嗨,我实在是拗不过他们,这才留瑞临多受了几天罪。”佘娇娇越说越气,啪地把茶盏往桌上一搁,“瞧我闲了怎么收拾他们。”
  乐清平与仇恩是出了名的软硬不吃,让他们溜须拍马,就好比小和尚梳头——不可能,而这二人同时认可一个人,那更是老方丈还俗——不得了。
  “那往后瑞王是不是要..”
  姚太妃刚要问些什么,又被未过足戏瘾的佘娇娇截住话头,她拿出几册小画本,往桌面一码,《歌女复仇记》,《白蝴蝶之重出江湖》,《风月双探》,怒道:“连这些书局都跟着起哄,你听这段:玄鸟王爷深藏不露,三两下洞破玄机,经他提点,府尹大人与大理寺卿恍然大悟,二人皆叹,长江后浪推前浪,世间新人换旧人。听听,听听,这都写得什么乌七八糟的。”念罢,将画本往边一丢,“唉,瑞临这孩子自幼踏实,和那些臭显摆不一样,这下露了本事、出了名,我还真怕他不适应呢。”
  佘娇娇出将门,本是个直爽性子,可自从进了后宫,整日周旋于一众嫔妃之间,她才发现,自己在阴阳怪气方面简直是天赋异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