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作者:柳归青      更新:2026-02-16 21:08      字数:3252
  可凡事就怕万一和意外。好比郎中开了副治咳嗽的方子,咳嗽没被药治好,倒因为多喝了几碗药汤,多尿了几泡,败了火,咳嗽见轻了。
  而在乐清平的计划中,柳主审的用处如同药包上的绳子打了个蝴蝶结——纯属点缀。
  假如柳春风对韩浪并无歹心,那只要确保结案时将他囫囵交给官家便罢。假如他要杀人灭口,那也能保证他无法第一时间接触到韩浪,言而总之,将他远远丢在房顶上,再盖上一棵树,是最为稳妥的做法。
  等了许久。
  等到月牙挂上了树梢,又爬上了屋角,最后没入了浮玉山,院子里还是没有一丝动静。
  柳春风实在撑不住,伏在屋脊上睡着了,为了提神,左手被右手掐得红痕一片。
  “主子醒醒!快把主子喊醒,小心他掉下去!”
  为了在现有条件下最大程度发挥自己主审的权利,白鹭被柳春风派去驻守在不远处、正对院门的屋顶上。无奈之下,白鹭只好远远盯着小主人,不时提醒一句。
  柳春风本就提着心,不敢睡死,此时癔癔症症听到了白鹭的声音,他揉揉眼睛,掀开被子,就要下床,心想,去晚了又要看仇大人的脸色,可起身时,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床是歪的,褥子硬邦邦的,身上盖了两床被子,肩膀被什么东西箍着。
  柳春风擦擦口水,揉着眼睛抬起头一看,是花月,细碎的星星撒满了他身后的夜空。
  花月把自己的氅衣搭在柳春风的氅衣之上,怕他掉下去,就拿手臂圈着他的,弯着一双柳叶眼,望向他的目光如此温柔,衬得漫天星斗都刺目起来。
  “原来不用想什么法子。”柳春风心想,“睡一觉,醒来,就和好如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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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宋代丧礼分为初丧、治丧、出丧、墓葬和丧祭五个时段。
  招魂在初丧阶段进行。病人断气后,家人会为其招魂,望其复生,不能复生说明人没救了,再继续后面的丧礼事宜。乐清平接到报案就去了侯府,且在验尸前不准任何人接触尸体,所以文中说魂没招就验了尸。
  发讣告后,亲友会来奔丧,可冯长登在停尸房,不能进行这一步。
  置灵座,立魂帛,设铭旌,都是治丧阶段要做的事情。
  这里假设冯长登的铭旌上要写上他的谥号,他的谥号需皇帝赐予,可案子不破,刘纯业就不理冯家的事,所以文中说设不了铭旌。
  参考论文《宋代丧葬典礼考述》,韩悦。
  2 参考别院的示意图,作者微博搜索“侯府别院示意图”。
  第30章 恶意
  “你不是不让我去找你嘛。”
  话一出口,未散尽的委屈劲儿被勾了起来,想再放句狠话吧,怕花月真与他散伙,什么都不说吧,又显得自己没原则,索性就往边上一挪,掀掉花月的氅衣,不吭气了。
  “我这不是来找你了。”花月笑嘻嘻凑上去,将自己的氅衣重新搭在柳春风身上,“刚把地方焐热,别乱动。”
  柳春风心中一暖,任由花月将他圈在怀中,嘴上却不肯退让半分:“我还没说原谅你呢,除非,你肯认错..”
  “我错了,我不该做小偷,如若再犯,你就大义灭亲,直接扭送我去悬州府。”花月二话不说,认了个干净利落,只是没把最后一句说出来:“倘若悬州那帮虾兵蟹将拿不住我,可怪不得我。”
  见他答应爽快,柳春风也拿出了主审大人的气度,老气横秋地学着小画本中掌门宽恕孽徒的口气,回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念你初犯,且未酿成恶果,这次罢了,下不为例。”
  “知错和能改可不是一码事。”这句话花月也留在了肚子里,他见柳春风有了笑意,知道这事算是翻篇儿了,便说回了正题:“如何?韩浪好对付么?”
  “倒没不好对付。他被严氏叫去给冯长登入殓,等了许久才到。听冯府的人说,严氏对韩浪一直颇为器重,治棺椁一直都是他操办的。”说着,柳春风向远处望了望,“花兄,我们这么等着有用么?乐大人派去的眼线说,白杳杳下午去冯长登棺前拜祭时与韩浪见过面,还说了话,也不知道韩浪知不知道我在骗他。”
  “既下了饵,就得有人称撑着杆,不过,大冷天的,你没必要来。”
  说完,花月仰头看了看天,星临万户,月傍九霄,如此良夜却要吹着寒风替官府抓人,实在煞风景,幸好怀中的家伙可以暖暖手。
  “没必要?”在涉及到自己重不重要的问题上,柳主审异常敏感,马上就抓住了三个要害字眼。
  “主审嘛,理应保存体力,监览全局。”花月信口胡诌:“你何时见过军师冲锋陷阵的?”
  “乐大人也是这么说的,我当他是糊弄我,看来错怪他了。”花月的马屁拍到了柳春风心坎儿上,趴在屋顶上的怨念瞬时疏解了七七八八,“花兄,你说韩浪究竟是不是凶手?我们将他定为疑凶,无非是因为只有他和颜玉有作案机会,而他和颜玉之中,颜玉没有撒谎,可颜玉不是凶手也不能当做给韩浪定罪的证据啊。我现在愈发好奇堂审中乐大人究竟看出了什么问题,那肯定是个极为要紧的证据,否则他也不会憋着劲要抓韩浪个现行,不过,那证据八成也不能给韩浪定罪,否则他直接抓人便罢,何必绕这么大一个弯子?”
  “今晚的局,或许是由于那个证据不够给韩浪定罪,又或许乐清平想一箭双雕,把韩浪和白杳杳绑在一起。”
  “他们本就是一起的,令我们怀疑韩浪的最初原因,也是我们所有推论的根基,就是白杳杳在时间上的欺瞒,她当然是同伙了,为何还要将她与韩浪绑在一起?”
  “白杳杳瞒报时间的事,你可以作证么?我可以作证么?有一件事你要记得,乐清平与仇恩现有的所有推论都是基于你的引导。是你提醒他们白杳杳谎报了时间,也你假设白蝴蝶不是凶手,还是你假设了两人偷盗,一人顺风杀人。基于这些,推断出了白杳杳有同伙,同伙是凶手,凶手在候府,又从候府众人中通过不在场证据筛选出了韩浪与颜玉,最后用证言的真假排除了颜玉,只剩下韩浪最为可疑。纵然你我知道这些推论万无一失,可对于他们二人来说,顶多半信半疑。就是说,我们从白杳杳推理出了韩浪,但由于白杳杳的可疑是出于你的假设,所以他们现在要通过韩浪回过头来坐实白杳杳。打个比方吧,这条河的水是否有毒,他们在上游无从下手查证,只得在下游核实。”
  “如此说来,他们对你我恐怕只有疑虑,为何又是半信半疑呢?信从何来?”
  谈话间,寒风阵阵袭来,柳春风往花月怀中靠了靠,花月也紧了紧搂着柳春风的手臂。两人盖在一张大氅之下,远远望去,像一个被窝里钻出两个脑袋,不知道的以为谁家把床榻搬屋顶上了。
  “从他们的无能中来。”花月冷哼一声,道:“首先,他们没有头绪,又急于破案,只能信你,当然,你的推理本身也十分合理。其次,他们只能相信那三个人中的第三个人是凶手,因为他们拿你我无可奈何。你想想,即便我们是凶手,他们又能怎样?砍你的头么?估计下刀之前他们就被你哥大卸八块了。砍我的头么?我肯定一包药先送他们上西天。”
  “可是..可是..”
  又到了这个让柳春风难以面对的问题上了——王子犯法是否与庶民同罪。
  “可是什么?可是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可是乐清平铁面无私?你不会真以为他这辈子抓到的该死之人的数量等同于他那三把铡刀下的人头数量吧?”
  “我..”
  “就拿你那徽阳姑姑来说,他杀了驸马家一十三口,她死了么?”
  柳春风摇摇头,又欲辩解:“起码她剃头做了姑子,也算受了惩罚。”
  “一头青丝换十三条人命,这叫惩罚?这叫笑话。况且,她当了姑子并非是她杀了人,而是她的罪过被昭告了天下,不罚不能服众,她的罪过是谁告知天下的?”
  “父..父皇。”柳春风不敢再看花月的眼睛。
  “所以就说,王子犯法何曾与庶民同罪?刘家人即便犯了天大的错,是死是活,都由不得他乐清平。至于你,这天下能决定你生死的人很多,可能用律法决定你生死的,只有一个人,就是你哥。若有一天,你成了乐清平的刀下鬼,那只能说明一件事。”
  明明已经猜到了答案,柳春风还是怯怯的问了句:“说明什么?”
  “说明你哥想你死呗!”
  “你哥才想你死!”
  柳春风噌地挺直上身,毕竟想到和亲耳听到的刺激天壤之别。
  看着他又成了只急眼的兔子,花月乐在其中,心理极度扭曲地琢磨着“凭什么你有哥哥在身边,我就没有。你哥再好,能有我哥好?凭什么你哥好好活着,我哥就没了踪影。”他越想越气,阴阳怪气地说道:“我哥可没你哥那么狠心,天底下再也找不到比我哥心肠好的了。再说了,我哥又不是皇帝,才不会动辄想让别人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