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作者:大海全是氵      更新:2026-02-16 19:41      字数:2929
  缠绕在他周身的铁链相互碰撞这,发出叮呤当啷的声音。
  在压胜的手掌上方,不详的力量以黑气的形式不断汇聚。
  而后,压胜用他那略带沙哑的声音、不连贯的语调,轻飘飘为谢长赢下了最终判决。
  “自寻,死路。”
  恍然间,谢长赢见到一双深红色的眼睛。
  继而,疼痛自四肢百骸汹涌而来。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已经倒在了地上。
  一切是如此之快,快到谢长赢甚至反应不过来。
  腥甜不住地从他的喉头涌出,力量的亏空感将他彻底笼罩。
  谢长赢拼尽全力,也只能勉强转动眼珠。
  视野之中,一双沾满污泥血肉的黑色靴子,缓步自远处行来。最终,停在他脸前。
  一只苍白的手捡起了那柄黑色长剑。
  压胜用指甲尖,在纯黑的剑身上弹了一下。长乐未央发出“叮”的一声。而后——
  “!!!”
  谢长赢发不出声来,可痛苦却仍自灵魂深处溢了出来。
  压胜拿着长乐未央,向下刺去,轻易便将谢长赢的整只右手自手背处刺穿。
  瞧见谢长赢痛苦的模样,他又好奇地缓缓拧动剑身。
  然后,果不其然,瞧见谢长赢的面色更苍白了几分。
  “看来传言,非虚。”
  压胜从喉间发出了一声轻嗤。
  他将长乐未央抽出,横拿在手中细细把玩,
  “究竟是怎样,的傻子,竟亲手铸出,世上,唯一,一件,能伤自,身性命,的兵刃。”
  是啊。
  谢长赢无力地笑了。
  究竟是怎样的傻子,才会亲手将唯一能杀死自己的武器,交给另外一个人呢。
  原来是他啊……
  谢长赢的身上没有其他外伤。压胜也有和谢长赢一样的疑惑——
  这是他第一次遇见自己伤不了的人。
  不过好在,这个傻子自己造出了长乐未央。
  “是因为,爱吗?”
  谢长赢听见了压胜的疑问,夹杂着讽刺,伴随着钻心之痛。
  想来,长乐未央再次贯穿了他的心脏。
  压胜亲眼看着谢长赢的瞳孔渐渐失了焦,眼皮再难支撑,最终无力地阖上了。
  “哐当——”
  他将长乐未央随手丢弃。
  除了用来对付谢长赢外,这把剑对压胜来说,也同样是一根”烧火棍“,无甚用场。
  压胜缓缓转身,缠绕在身上的铁链随着他的步伐,与地面摩擦,叮呤当啷的,发出缓慢而刺耳的声响。
  片刻,压胜却不得不停下了步子。
  他转过头,垂眸,居高临下地看见一只带着骇人血洞的手,正死抓住他的衣角。
  这下,那双从来毫无波澜的红眸中,终于染上了诧异。
  “……喂……你要去哪?”
  压胜下意识作出回答:“自是人间。”
  “人间啊……然后呢?……杀了所有人?”
  “自然——”
  压胜话音未落,便皱起了眉。
  他看见谢长赢浴血的身躯剧烈颤抖起来,像是落入火中的枯叶。
  终于,向来如一潭死水的压胜,重见天日后第一次发出错愕的声音,略沙哑的声音几乎变了调子:
  “你疯了!!!”
  压胜想要去拾长乐未央,却被谢长赢一把挥开手臂。
  这人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晃晃悠悠,竟从地上站了起来!
  血污沾满了他的皮肤,让人难以看清他的脸。
  然而,那双眼睛中却仿佛燃烧着熊熊火焰。明亮,又异常疯狂。
  同为巫族,压胜哪会不明白谢长赢做了什么?
  他在燃烧自己的血肉!
  这个疯子!!!
  传说中,巫族由「父亲」的血肉化成,故而身体强度得天独厚。
  也因此,巫族的血肉中,蕴藏着不可思议的能量。
  然,以此种禁术来获取力量之人,需受彻骨锥心之痛,终至灵魂燃尽,万劫不复!
  谢长赢用手背抹去嘴角血痕。但他其实没有必要这么做了。
  下一秒,血渍如蒸发般,再无了踪迹。
  谢长赢的皮肤变成了鲜红色,血液不断从皮肤上渗出,又立刻被烧尽。
  他楞了一下,随即大笑出声,伴随着剧烈的咳嗽。
  但他什么也没有咳出来。
  谢长赢能感受到自己的血液在不断消逝:
  “速战速决。毕竟——”
  “我可没有时间陪你耗下去了。”
  谢长赢用随手捡的长枪指向压胜。他的手很稳,让人看不出他正经受着难以想象的痛苦。
  在压胜猝不及防间,谢长赢的攻势已然来临。
  为什么?
  压胜侧身险险避过一击,艰难地应付着。
  为什么?
  为什么能为了那些未曾谋面、毫不相干的人类做到这种地步?
  “为什么?”
  不知不觉间,压胜竟将心中疑惑问出了声,
  “他们甚至不是巫!”压胜高声道,像是要喝醒谢长赢,“如今的人类,不过是对巫族的劣等复制品而已!”
  在九曜灭绝巫族后,众神又创造了新一代的人类。
  其实,巫族才是最初的人类、最初的大地主宰者、第一代人类。
  “巫”——只不过是那些劣等的仿冒品,对他们这些真正的人类的称呼罢了。
  谢长赢没有回答,他将长枪横于身前,枪出如龙,寒芒凛然。
  “为什么呢?”
  一道银芒闪过。压胜听见了谢长赢的声音,
  “我也不知道……有人杀人,就得有人救人……或许事情总是这样的,没什么理由。就像你,就像我。更何况——”
  “他们是劣等的仿制品。那么你呢?”
  谢长赢的声音很平静。可就像一根平静的刺,狠狠刺入了压胜心中。
  “压胜,你也敢自称——真正的人类吗!”
  *
  你也敢自称——这真正的人类吗?
  鞭辟入里。
  意识恍惚间,压胜似乎,想起了一些很久远的事情。
  为什么救人?
  为什么……杀人。
  压胜的意识渐渐模糊了。
  没什么理由,杀便杀了……
  不,不是这样的。
  杀人,不是没有理由的。
  ……
  “……厌奴。”
  “……厌奴,醒醒。”
  是谁?
  是谁在叫他。
  好疼。
  浑身都疼。
  每一块骨头,每一寸皮肤。
  “醒醒。”
  他睁开了双眼,红色的双眸中是一瞬间的迷茫。
  “娘……”
  他艰难地开口,声音稚嫩而沙哑。
  一旁传来讥诮的声音:
  “哪来的什么娘?你那畜//牲变的娘,早丢下你跑啦!”
  随着那人话音落下,周遭传来恶意的哄笑声。
  他眨了下眼,兽类般的竖瞳透过冰冷的铁栏杆,望向灰色的天空。
  有什么白茫茫的东西从天空飘了下来,一片、一片。
  是羽毛吗?
  冰凉的触感落在睫毛上。
  他眨了下眼睛,那冰凉化作水滴,顺着间眼角滑下。
  是雪啊……
  他最讨厌雪天了。好冷。
  有什么东西被从栏杆缝隙丢了进来,砸在他的鼻梁上,带来一阵钝痛。
  “快吃吧,小畜//牲,这就是你今天的口粮!”
  那群人嬉笑着离开了。
  “会不会太少了些?我新得的那匹马儿每天都得吃上一整袋麦麸呢!”
  “哈哈哈哈哈哈!”
  ……
  厌奴。
  他想起来了。这是他的名字。
  他拾起那半个已经变得坚硬馒头,发狠般地咬下去、咽下去。
  冰凉粗粝的触感刮擦着他的喉咙。
  吃着吃着,他的眼眶红了,捧着那块馒头,眼泪再也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你娘丢下你跑了!’
  ‘你娘丢下你跑了!’
  ‘你娘……’
  他猛地将馒头砸了出去,紧紧抱着一个有些脏了的布娃娃,蜷缩在笼子的角落里,如小兽般呜咽着。
  那些人说得没错。他是畜//牲。
  他是一半的畜//牲。
  他的父亲是人,他的母亲却是妖。
  或许这就是他从来不受待见的原因。
  没有人会爱他。人族不会,妖族也不会。
  厌奴。厌奴。
  看吧,从母亲给他取的名字中就能知道了。
  可是……
  你唱歌哄我入睡。
  你为我做了娃娃。
  你将我护在身后。
  你答应过要带我一起走。
  你答应过永远不会离开我。
  “你答应过的!”
  他将娃娃丢弃在一旁,像是疯了一般尖叫着,撞击着笼子,真彷如一只畜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