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作者:一勺一个清水白桃      更新:2026-02-12 15:29      字数:3258
  孙主任说那今天就这么多,你等下去跟护士去换一下留置导管就行。这个家属是第一次来吧,也跟着去学一学。完了之后再回来我这里,我给你讲一些家属要注意的事项。
  顾晚霖抿了抿嘴,说:”她不用学。“
  孙医生这回不依她了,说小顾你不能这样倔,万一你自己处理不了,有别人帮忙总是好的。我知道很多事情你自己能做,但必要的时候也不要拒绝别人的帮助,谁没有需要帮助的时候呢。
  顾晚霖不说话了。我在心里给孙主任竖起大拇指点了个赞,这话说得太好了,就是我还不敢跟顾晚霖这样说话。
  护士带我们去操作间的时候,我才明白为什么顾晚霖死活不愿意让我看她被脱裤子,却对让我看换导管没那么抗拒,因为她的导管插在了小腹上。她曾经平整紧实的小腹,如今看起来有些软绵松垮,但依旧白皙细嫩,稍微拉下一些裤腰,便看到皮肤上赫然附着一块白色敷料,中间穿出一根管子,向下消失在她的裤管里。
  护士告诉我说,这叫耻骨上留置导尿管,像顾晚霖的情况,自主排尿有很大的障碍,只能依赖导管导出,只是她手指活动不灵活,不方便自己进行间歇性操作,在耻骨上造瘘比较方便护理,感染率较低,定时定量喝水,定时打开阀门排放,每个月来更换导管,是最理想的膀胱管理方案。然后又给我讲解了日常护理如何清理造瘘口,导管脱出如何紧急处理。
  顾晚霖全程把头扭开,手臂搭在自己的眼睛上佯装休息,不看我,也不跟我说话,我心疼她心疼得快落下泪来,咬紧牙关跟护士学,也不再多说什么。
  我跟她出了操作间很久之后,她才低声问道,“我现在的身体很怪,吓到你了是么。”
  我在她面前蹲下,捧起她的手,掏出酒精洗手液倒在我们俩的手心里,一起仔细揉搓着:“顾晚霖你这人怎么这么双标啊。你如果看到别人的身体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你会说别人怪吗。你天天对着别人说多元和包容,怎么对着你自己的身体,就不能包容包容呢。”
  我把她的手放回腿上,轻轻拍了拍,“乖,别多想,这么长的导管一直插在你的身体里,我是怕你受罪。”
  她自嘲地笑笑,“没事,我感觉不到的,怎么会痛。”
  快要走的时候,我又被孙主任叫住,说家属进来,我还有一些注意事项要讲。
  我自己走进诊室。孙主任随便问了嘴,以前都是她父母陪她过来的,今天有事儿?我才压低声音跟孙主任说了顾晚霖不愿多说的“家里出了点事”是什么事儿。孙主任听完长吁短叹了半天才开口,说那其实本来我叫你进来也是为了这个,脊髓损伤的康复不仅是物理意义上的康复,患者的心理健康,重建对生活的热情和希望同样重要,甚至于更重要。
  “小顾她自己本身就特别要强,很多事情不愿意说,但她的情况,我和精神科那边的医生会诊过了,抗抑郁药物还是要继续吃,一会儿你带她去那边复诊拿药。家属要多注意她的睡眠和情绪。来医院的康复训练还是要尽快恢复。” 孙主任扶了下眼镜,严肃嘱咐道。
  顾晚霖等在外面,看我出来,问我:“跟你说什么了?” 我跟她插科打诨,说还能有什么呀,就是看我第一次陪你来,把所有的注意事项又都给我讲了一遍,孙主任对你挺好,真是挺尽心尽责的,哎,你说要不要咱们给她送块锦旗啊,回头我得问问李悠她们医生收什么礼物心里最高兴。
  顾晚霖看了看手机,离我的预约时段还有些时间,说她还要再去一个地方,让我不用陪她。对付顾晚霖这个人,就是要死缠烂打,这个事情我有丰富的经验。
  我说我能有哪儿好去,医院又没什么好参观的,我快要见我的医生了我紧张,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顾晚霖没辙,带着我来到精神科门诊。我佯装什么都不知道,问她最近哪儿不舒服。顾晚霖转过轮椅,说没什么,这年头满大街三条腿的蛤蟆好找,心理100%健康的人可不好找。
  这人有时候说话就这个死样子,能把人气死。眼看我要跟她急眼了,又轻描淡写说没什么,最近睡得不太好。你在外面等着,我自己进去。
  我鼻子一酸。顾晚霖总这样隐忍,以前也是这样跟我说,“睡得不太好”,在所有问题里挑出一个听起来最无关紧要的,什么都自己独自承受。以前我后知后觉地才发现她过得十分辛苦,哭着问她怎么什么都不跟我说,她那时只是轻轻叹气,“阿清,我跟你说了也解决不了什么问题。我不想让你担心。”
  但我现在要忍住。我说行顾晚霖,你自己进去吧,你是个大孩子了,妈妈放心你。
  她翻了我一个白眼。
  第10章 我很开心,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顾晚霖出来的时候,我什么都没问,只是把她的小水杯递给她,“时间差不多了,多喝点水。”
  医院里暖气开得足,她的额前已经沁出一层薄汗,我劳记孙主任刚刚的宣教,顾晚霖一定要多喝水才能减少感染几率,而且她自受伤位置以下的身体都失去了体温调节能力,无法自主排汗。
  我拿纸巾伸手替她拭去汗水,顺便帮她整理好额前的碎发,她任由我摆弄,双手乖乖捧着水杯喝水,乖巧地像个幼儿园小朋友。
  我的医生就非常容易看了,要不是为了诓顾晚霖让我陪她来医院,我都没必要来挂这个号。
  我生龙活虎地进去诊室,顾晚霖大病初愈还带着一脸病容地坐在轮椅上陪我,医生还以为患者是她,问了半天才知道是我。
  医生老生常谈地叮嘱慢性病要好好养着,烟酒咖啡都不要碰,保持心情愉快,按时作息饮食规律。又问我,现在你们年轻人工作压力大,生活节奏都快,是不是平时老吃外卖来着或者不吃饭来着。
  我讪讪地笑道,“前段时间事多,中午忙起来就顾不上,一个人的饭也不好做。以后会注意的。”
  顾晚霖在旁边盯着我,眼神里仿佛有座万年不化的冰山,冻得我不敢把视线往她身上挪去分毫。
  我知道顾晚霖是什么意思,我早因为这些事情被她骂过好多次了。我打小肠胃功能就弱,自己作死的时候就容易发作。有几次我痛得在缩在床上捂着胃弓得像个虾米,顾晚霖就忙前忙后给我喂水喂药,从背后紧紧地圈着我给我安慰。
  我们同居的那段时间,她早上一向比爱赖床的我起得早,做好早饭非得看着我吃下去,或者实在起晚来不及就替我打包好让我带走。我们分隔两地,她就总爱检查我有没有好好吃饭,我给她拍照打卡,换她在手机那头夸我一句真乖,已经养成了习惯。
  她怪我对自己不上心。
  我还怪她如今对自己的身体不负责呢,但我不敢这么看她。
  出了诊室,我走在她轮椅侧边与她并排走着,为了打破这连空气都仿佛被冰封的沉默,我想主动关心关心她饭吃得怎么样,毕竟昨晚她的晚饭还是江渝打包带来的呢,喊累就不吃了,吃得那么少,说不准她比我还作死。
  我问她,“哎,顾晚霖,是不是上午周姐走之前会给你做午饭啊,她手艺怎么样?”
  顾晚霖沉默了许久,正当我纳闷,终于听她出了声,仿佛下了很大决心,“你的胃这样真的不能再这样饥一顿饱一顿了,你要好好爱护自己。如果实在忙不过来,就过来一起吃饭吧。”
  啊?她好似会错了意,理解成了我惦记着去蹭她的饭?真是个美丽的误会。有这种好事,我自当火速应下,迟疑一秒都是对自己的不尊重。“行,那我也不能光吃你的,你的伙食费我给你出了,就当我给周姐付报酬了。”
  她觑我一眼,“那你别来了。” 叹了口气,“我们之间还要分这个么。”
  大学里我读一穷二白的中文,顾晚霖读钱途无量的金融。我倒不是很在意这个,我家几代人的累积下来资产不说富裕,但肯定能让我衣食无忧,父母都是高知家庭出身,而且育儿理念开明,我便只挑自己喜欢的读。
  顾晚霖倒也不是爱钱,只是按她自己的话说,从小被她严苛的父母逼着什么都要拿第一,从来没仔细想过自己喜欢什么,既然分数高到什么专业都随便选,那就选了收生标准最高的。
  我们如胶似漆厮混在一起的时候,很多次我写论文不顺,就索性把电脑一合,对顾晚霖说我不想努力了,还是你好好出去赚钱,我给你当背后的女人,我都指望你了。顾晚霖陪我一起在图书馆,坐在我对面点点头说好,说没有灵魂的工作我来做,我来赚没有灵魂的臭钱浇灌你崇高脱俗的文学理想。
  到后来,我们快分手之前,相似的对话又发生了一次。我那时刚入职自己在大学里最憧憬的理想圣殿,手忙脚乱应接不暇,我们打电话时,沉默已经占据了大段的空白。顾晚霖轻声说,这么辛苦,不然以后我养你。我转移话题,打着哈哈说,那不行,我可是现代独立女性,哪能靠别人养,我得自己养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