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那不行,我不放心。
我掏出手机直接打给顾晚霖,明知故问,你干嘛呢啊。
顾晚霖说要去医院,小区门口打车呢。
我说哦哦,那你的车来了吗。
顾晚霖顿了顿说不太好打,来了几个司机看见电动轮椅都说后备箱放不下,拒载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我知道她心里肯定难过得不得了。
顾晚霖你等着,我这就身骑白马来拯救你了。我怕她又客气疏离地拿”你要上班,就不麻烦你了“来拒绝我,心生一计,说:“巧了吗这不是,我今天休病假,我也要去医院复诊,我接上你一起去吧。”
她追问我怎么了。今天天冷,我哪舍得让她在外面路边坐着吹风,说没多大事儿,我们见面说,我五分钟就到。
我老远就看见顾晚霖坐在小区门外的路边,她今天穿着一身奶白色的摇粒绒厚外套,脖子上还围着奶茶色的羊绒围巾,下身是宽松的浅灰色系带针织运动长裤,脚上套着一双高帮的白色球鞋,脑袋上还戴了顶白色的摇粒绒渔夫帽。我在路边停好车,连忙跑去她身边。她抬头看我,像个乖乖的小兔子,看得我心都要化了。气色看着好了点,只是神色十分黯然,我在心里庆幸还好我来了。
她今天坐在昨天我在她家门厅看到的那台电动轮椅上,或许是为了保险起见还用了安全带,两条束带交叉束在她胸前,从肩膀穿到身下两侧,帮她把上半身固定在轮椅上。右手还搭在操纵杆上,露出袖口的手指看着有些微微发红。我捧起她的手,实在是太冰凉了,帮她哈了口气,放在我自己两手之间揉搓帮她暖暖手,问她冷不冷。或许是这个动作过于亲昵,她身形一顿,有些不自在地把手抽回来,说还好。
她自己开动轮椅去我的车旁边,我正打算叫住她帮她抬下人行道和行车道之间大约五厘米的水泥石阶,没想到这个祖宗自己径直就开着轮椅咯噔一下下去了,她的电动轮椅看上去着实高级,跨越这个高度还是挺稳的,只不过难免颠簸了一下,她被甩得脖子和脑袋剧烈晃了一下,看得我揪心不已,还好安全带安安稳稳地把她束着。
开到副驾边上,她看着很是犯难,我的车是辆suv,车座相对她轮椅坐垫高出不少。但她不开口,我不敢贸然上去帮她。见她解开自己的安全带,锁住轮椅,左手先探过去撑在车座上,右手撑在自己的轮椅坐垫上,深吸一口气把自己抬起来,但屁股只是离开了坐垫几厘米,远远不够把她挪到车里去。
她手臂撑得久了,又开始微微发颤,失了力气,人又跌回轮椅里。我问她,“要不我来帮你啊?” 她低头闷闷说了声好。
我来到她身边,面朝她,俯身抱紧了她的背。她指点我说抱这使不上力。我虚心求问,那我应该抱哪。她抬起手臂,环绕在我颈后,说一会儿我上半身得倚在你身上,你托着我屁股把我抬起来。说完耳朵竟红了,有些不自然地把脸扭开。
怎么,顾晚霖,你全身上下我哪儿没摸过,如今你的屁股变老虎屁股我摸不得了吗,你害羞什么。
那我自然不能说出我心中所想,嘴上只能说好的,我知道了,你放松,我现在也去健身房一周三练,力气很大的,一定把你抱得稳稳的。
我一把托起她的时候,心里一惊,手上的重量未免比以前轻了太多太多了,她如今到底有多瘦啊。
我把她的屁股托上副驾车座的过程中,她的腿歪歪扭扭地垂着,鞋子拖在地上,看得我心里难受,她见我盯着她的腿,像是安慰我一样说没关系的,自己调整着上半身靠在座椅靠背上。昨天看了她惊险的轮椅转移后,我已经自觉地帮她把腿捞起来放进车里摆好。这一动她似乎又有些晕,紧闭着眼睛靠着,说谢谢,帮我把轮椅收起来吧,可能有些重,麻烦你了。
我给她扣好安全带,把座椅靠背尽量放平,说你休息一下。我们很快就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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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三条腿的蛤蟆好找
进医院前,我对着顾晚霖径直往前开着轮椅的背影吆喝了一声,“哎哎,顾晚霖你跑那么快干嘛呀。你等等我。”
顾晚霖操纵轮椅转了个身,挑挑眉毛看着我。这个动作的意思是你又有什么事儿,哼,我还不知道她。
我蹲在她身前,从包里掏出来密封的口罩,撕开包装给她在脸上挂好,又趁帮她调整鼻梁压条的功夫顺手轻轻捏了把她的鼻子,“把口罩戴好,医院里病菌多。”
她猝不及防地被我捏了把鼻子,不满地蹙了蹙眉头,但看在我是在帮她戴好口罩的份上,她也抗议不得,只是叮嘱我,“你也戴上”。
正值入冬,医院里人满为患,到处都是此起彼伏的咳嗽声,时不时就有横冲直撞不看路的人碰着了顾晚霖的轮椅才意识到脚下撞了人,回头看都不看一眼,留下一句“对不起啊”就跑了。我怕顾晚霖腿脚被撞得错了位置,掉下了轮椅自己也不知道,紧紧地跟在她身后,俯身越过她的肩头看看她的情况。
我发现她紧张,她的左手露出袖管的部分在隐隐颤抖。我在刚刚之前从未想过,顾晚霖如今只能以坐着的高度看到的世界是怎样的。她166的身高在女性里也称得上够用了,可现在她只能坐着,看谁的肩膀都要仰着头,别人站着平视前方的视线却常常忽略了她。受伤回国后的半年里她辗转于医院、家和康复中心,听江渝说几乎无暇出门去人多的公众场合,现在她会感到不安吗。
好像是会的。我弯腰伏在她脑后,用右臂环着她的颈肩,轻轻拍着她的肩头,“别紧张,我陪你。”
她死鸭子嘴硬,语速飞快,“我又不是三岁小孩,来医院我紧张什么,我不紧张。” 她一紧张说话就又快又密,她自己都没发现。
接着,她又提起先前的话头,问你来医院复诊什么,是不是你又胃痛?昨天吃饭我看见你按着自己的胃了。
我不瞒她,说是,前几个星期生活不规律,在家工作一个人中午忙起来就懒得吃饭,胃病发作了一次。
她叹了口气,说让你好好吃饭说多少次了,怎么就不听呢。然后让我赶紧去自己去专科门诊,不必陪着她。
我给她看我的预约时段,离现在还早得很,“索性我现在也没事做,我们互帮互助一下,我先陪你去你那边,下午你再陪我去消化内科。你不紧张我紧张,我一进医院就紧张,看见医生我更紧张。陪我,求你了。”
她同意。带着我来到脊髓损伤中心的门诊。这里人很少,冷冷清清的,很快就叫到了她的号,我陪她一起进了诊室。
医生是个慈眉善目的中年女性,副主任医师,看胸牌姓孙,看着跟顾晚霖相熟,见她进来,打了声招呼,在键盘上噼里啪啦打了一通字,调出她的病例,看着看着眼镜背后的眼睛就眯了起来,皱紧了眉头,“怎么这么久都没来做复健了。”
顾晚霖不愿多说,只含糊不清地说家里出了点事儿,顾不上,后来又生了点病。
孙主任也挺善解人意,就不再追问。只叮嘱道,“你受伤时间不长,要做的康复训练还有很多,这对提高自理能力和生活质量很重要。自己多上点心,别耽搁了。”
说完又从镜片后撇了我一眼,“家属更得多上点心。”
我心里为了这句“家属”笑开了花,看孙主任愈加觉得她慈眉善目,可亲可敬。顾晚霖张张嘴想说什么,结果又闭上了。我懂。她要说这不是她家属吧,还不得给我个身份,说是前任吧她说不出口,说是朋友那我们俩两下更尴尬,还不如干脆就当没听到。
孙主任接着又问她最近排尿排便情况如何,痉挛是否频繁,有没有神经痛,一边问诊一边龙飞凤舞地给她开处方,还叮嘱她腰部的支具坐着就要一直束着,预防脊柱侧弯。
她一一都乖乖应着。
最后孙主任问她右腿呢,神经痛的时候会伴随幻肢痛吗。她轻轻嗯了一声,说有时候会。孙主任又在处方上加了几笔,“那抗痉挛药物和止痛药你还是照旧吃。” 随即站起来拉开背后的帘子露出一张诊疗床,跟顾晚霖说躺上来,我帮你检查一下右腿残端。
我抱顾晚霖坐上诊疗床,扶着她躺下,正欲帮她褪下裤子,她紧紧地按住了我的手,眼里是灼灼的恳切:“清逸,你出去。” 看我犹豫不动,她语气更加焦急,“你出去,好吗?”
孙主任也不多问,说那你回避一下吧,我来就行了。
我紧紧握了一下她的手,“没事的。那我在外面等你。” 顾晚霖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我站在门口,依稀能听见孙主任的声音,她说你这里的血液循环太差了,平时还是要多按摩,不是需要提供平衡支持的时候,假肢能不穿就别穿了,别到时候皮肤磨破了自己又没有知觉,很容易伤口感染的。听得我心中又隐隐作痛了起来。检查结束,门里又窸窸窣窣了好久才打开,顾晚霖又端端正正坐在轮椅上,扭头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