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作者:十载如憾      更新:2026-02-09 17:56      字数:3136
  三千赦令军如潮水从堑壕前撤退。
  远离战场的一个士兵突然倒了下去,就像被毒虫蛰了一口,帽子掉落的一刻,才显现出脑门上一个血洞。
  最接近北部的士兵一阵骚乱,望见了踏入地地标——
  莺尾区!
  突然,两个高处的狄特哨兵突然掉落,两枪爆头。
  克撒维基娅赶到时,猛地抬头望了望沿河畔的哨塔,莺尾区埋伏着狙击手,而且是绝对的高地压制。
  那里看不见人影,但她知道一定有埋伏,不光是针对哨兵,还应该有……
  想到这一点的士兵慌乱了,进退有据的阵型乱了几步,不少人被同伴撞倒,也有顿在原地等待指令的。在这几秒,人们的视线中,莺尾区与夜色混合在一起的连片黑色骤然动了,它们像是被惊醒的野兽,伏爪缓慢驶来。
  又是一队装甲,炮塔狰狞,履带完备,形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半包围圈,克撒维基娅翻身上马,马匹嘶鸣,高抬前掌,警觉又不安地从鼻腔喷出两道绵密的热气。
  两股钢铁洪流中的生灵,在逐渐压缩的桎梏中,进退两难。
  只有从高空俯瞰,才得以窥见这场缓慢而强硬的绞杀。
  蓝白与黄褐在双方枪尖呼啦啦振动,旗帜对空招展。
  两代人类之光,于此刻,会晤血泊之地。
  第81章 归乡
  ◎无处可去的时候,家乡是归途。◎
  “不要在战场上找到所谓正确的方向,找活着的方向。”
  南北互为弧形的包围圈逐渐收缩,高处敌人狙击,己方瞭望点被击落,留给克撒维基娅的时间不多,她需要决断是将赦令军带往哪里。
  战局瞬息变化,不到一天,跋山涉水突袭的优势化为泡影。
  士兵们口鼻喷出热气腾腾的白汽,马也喷吐着,每个人鼻腔里都充斥着火药与血的气味。
  克撒维基娅举起了一枚短柄枪,面容坚毅,她望着多莉宝儿雕像上的旗帜,它垂落着,偶尔有风将它扬起,它便挣扎着要展开图纹。
  圣河区中悲惨的平民、洛珥尔的军士们,在频繁的轰炸与喊叫中,耳朵几近失聪,因此听到空中传来古朴的调子,还以为是遥远的幻觉。
  “破墙外……万顷坡……”
  上过东境线的洛珥尔军士,愣了一愣。
  那低吼迅速扩散,如一滴墨水落入海洋,顷刻间黑墨滔天。
  破墙外,
  万顷坡。
  历欢笑,
  共泪水。
  热血尽,
  归家乡!
  吼声激荡,每一节音调只有三拍,头尾重而顿,这是五重会议分裂后谱写的新国歌,复星派作的词曲,短促有力,不见悲怆。
  在克撒维基娅举枪的一刻,目所能及的士兵本能地跟随着低喝,听到的范围越来越大,扩散极为迅速,所有活着的赦令军都同声吼叫,拧成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量。他们在愈发统一的节奏中跺着脚,调整自己的位置,战马心脏在搏动,快得几乎要迸裂血汗。
  他们在最后一片掩体内避无可避,鲜血流到地上,高亢的共震没有停止。
  装甲军不到两百步。
  他们的逼近,这首歌升了一个调子,咆哮像响雷,一阵接着一阵摧枯拉朽,当雷云积累到了巅峰,一声爆响彻底引燃了这可怖的凶浑。
  闪耀着红光的信号弹飞驰向西南的天空。
  地面隆隆地动,乱飞的炮弹激起大片土壤,烟尘太浓,等到其中浮现出黑色的轮廓,洛珥尔军面对的不再像是濒临淘汰的兵种,全体赦令军抛弃了连片的掩体,怒吼的野兽奔袭向红光闪烁的方向。
  洛珥尔军在烟雾中短暂迷失了敌人的踪迹,四面八方是炮石火弹的袭击,也响起马蹄与喊杀,赦令军不顾一切地推进着,在他们歌声中,队形已经规整完毕,枪骑兵四队,步兵十五个团,炮兵两个营,未阵亡的士兵长迅速打起旗帜,阵亡则由副手顶替。
  双方都没有回退的余地。
  烟尘被人带起的风席卷向西方,那冉冉的硝烟破开后,每一个人都看得到克撒维基娅,她在最前方,前方无人阻她锋芒,上一个夜晚,这座城见证过她劈裂尸骨的力量。
  突围之战开始。
  上万赦令军集结起来是不可小觑的实力,西侧最前面一排装甲军狠狠与他们撞上,装填弹药的时间根本不够,只来得及击中最前排的一批人,然而很快第二排踩着同胞们的尸首而上,掀开装甲的铁壳往里扔高爆弹。
  西侧很快亮起一排礼花般炸开的光火,信号线断绝,近十台装甲全数覆没。
  其余方向车长收到指令,控制炮塔正转向这一波人马,眼看就要大规模集火。
  “散开!”克撒维基娅大吼,绿色的闪光弹呼啸上升。
  除去带头的一队枪骑兵继续担负撕裂防线的重任,身后拧成一股的赦令军骤然分散,像是沉入土壤的水滴,寻找掩体,架起机枪,近乎一半的装甲军丢失了目标。
  这一次的对阵并非面对面地打,赦令军潜入四面八方,往往不同方位的几处掩体瞄准同一对象,呈现出反包围趋势,其中两支火力吸引装甲注意力,剩下的一支在视线盲区发起冲袭。
  洛珥尔阵营阵亡率飙升,几近五分之一装甲遭到围攻,即便是低矮隐蔽的榴弹炮台战车,也有两台被炸开了铁壳。
  白垩人的脸色也稍稍变了。
  与此同时,赦令军的突围路线两侧,头顶同时密布枪口。
  在飞艇军还在研发阶段的当下,占据空中的王者便是哨兵,狄特白塔集会几乎三分之一的哨兵赴战。与其说复星派国歌是一声号角,不如说更像某种口令,没有一个哨兵撤退,他们固守在高地,承受超越常人的感官痛苦,决绝发起死亡的阻击。
  天空烧得血红,末日景象,地面上一支冲锋的兵马凶狠地咬向西方,半空不断有被烧灼与击中的哨兵,天火一般坠塔,赦令军踏过死去同伴的血肉,向前,向前。
  以生灵的肉躯硬生生撕破了钢铁的阵线。
  莺尾区岗哨上持枪的小修女直起身体,超过四分之一的哨兵由她击落,现在,赦令军完全出了她的射程,但这并不影响,他们放弃进犯莺尾区,她的任务告一段落。
  实际在莺尾区潜伏的装甲师并不多,更多的是陆战军,如果克撒执意冲锋,也许封堵不住,但是这样一来赢了也没有任何意义,深入敌国,切断后援,拖久了依然是死。
  她选择了存活之路。
  枪口硝烟未散,刀上血还在滴,追兵远远抛在身后,突围成功的克撒维基娅身下战马突然前腿一屈,往地上滚倒,尘土翻起,惊起一片呼喊。
  副官伍德干急火攻心,撂下马跑上前呼叫卫生兵,那匹马遭受了致命伤,后臀的及一条腿消失在了炮火中,艰难地仰起前身,疼痛地哀嘶,克撒维基娅推开了搀扶,喘着气,缓缓从上到下摸过它的马鬃,换了枪打入它心脏。
  一个枪骑兵翻身下马,把马让给她。
  克撒维基娅上马,再次举起信号枪,黄色火光倏地冲天。
  这一颗火星,如同在给这场苦战作结,节奏已定,还在掩体后厮杀的步兵、炮兵、卫生兵,在最后一小撮骑兵奋不顾身的冲锋下,全体放弃纠缠,蝗虫一般向西方冲杀,这道眼看就要弥合的缺口被重新撕开,其他方向的装甲军疯狂地倾泻弹雨,然而赦令军无人回头。
  “圣河区西突围战”是开战第一阶段最惨烈的战役,由于几万赦令军强行汇合,死伤程度骇人听闻,战马仰倒炸翻,阵线最后一批士兵的尸体成片堆积,未尽的“归乡曲”回荡在数万狄特人血管里,他们拼死也要去那光的地方。
  那颗黄色之火下,是勋爵、指挥官、五军区检察官亦或是“焦土者”都不重要,只要她还在,她的旗帜就是他们唯一的追随。
  白垩人下令装甲军停止追击,注意整顿南部边防线,预防赦令军回转突围以及境外的战时后备军。圣河区空旷,房屋大面积倒塌,多处燃烧着大火,遍地都是死尸,平民的、赦令军、洛珥尔军,层叠相枕,低矮处积了血洼。
  风声静了。
  克撒维基娅最后望了一眼面目全非的圣河区,勒马掉头。
  ——进军帕德玛区!
  翻卷的旗子向西去了,艾伦洛其勒站在船舷上,望着水中倒映的黄色灯光,他身后跟着不足腿高的“八指”,往他脚边放上一封战报,压上一块石头,以免被河风吹走。
  “八指”是天生的信使,没有她到不了的地方,也没人能追得上她,她穿梭在城市荒野各个不为人知的管道中,窥探一切。
  城区中的哀嚎顺风传到河面上,艾伦洛其勒目光放空。
  “看得清吗?”八指忽地问。
  艾伦洛其勒停顿了一会:“烟太大,不知道我们的星星看清了没有。”
  “她会在哪里?”
  “我想,应该是克撒离开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