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作者:
王楠楠 更新:2026-02-09 17:42 字数:3197
刘昶由翰林院编修升任吏部郎中是二月里的事,这右迁的调令究竟出自建平帝吩咐又或是陆长白的私心尚未可知。
于是很快,不仅沈道林与刘昶,二人所领的礼部与吏部也在玉皇楼前骂作一团。
也不知谁先动的手,回过神来时,一场口舌纷争已升级为互揪长须、你推我攘的武斗。
直到新官上任的京北卫代主将牟青赶来,才半拉偏架,半分开早已没个读书人样子的两伙人。
沈道林虽嘴上功夫了得,但已是知天命的年纪,动起手来自不占上风。因牟青挡着,他叫人抓掉一把光溜顺直的胡须都没法还手。
“尚书大人,末将来迟,叫大人受惊,实罪该万死。”牟青假惺惺道。
沈道林的下颌因那把胡须拽得,肿了一大片。面对眼前装腔作势的赵氏爪牙,更气不打一处来。
“老夫听闻,牟将军的一身武艺习自凉州军,只不知这内里的心眼是否也肖极老帅?”
牟青不解。
沈道林便气呼呼指着他骂道:“你瞧瞧你手下的兵,哪个不是厚此薄彼,只拦了礼部的人,好叫他吏部暗中施展拳脚?”
不仅是沈道林,礼部诸臣都多少带了伤。
牟青自不能承认。
“尚书大人说的哪里话?末将将将赶来,尚且分不清情形,自然能劝住一个是一个。既是动了手脚,自然各有负伤。”
闻言,本一身赳赳之气的吏部小伙也装模作样地叫唤起来,仿佛他们也伤得不轻。
一唱一和的两伙人气煞沈道林。
正当老尚书吹眉瞪眼,却无计可施之际,一道奔雷一般的马蹄自长春观外的山门响至三清殿、斗姥殿,直至玉皇楼外。
礼吏二部并京北卫争执暂歇,便是那一袭白衣的白龙子也随诸人向南望去。
玉皇楼前本有一座砖石垒砌的影壁,影壁外已响起马蹄,待再过几息,黑衣骑兵才拱卫其中一道紫色身影现身。
“哟,交上手了?“紫色身影仍不落马,只抖了抖缰绳,喝马来到玉皇楼前的宽阔空地。
她垂着眼睫打量四周,半晌问道:“沈尚书,你没打赢?”
沈道林双手一拱,告状道:“郡主不知,这吏部欺人太甚,像是早知有这一出武斗,来的尽是些年轻力壮的汉子。加之京北卫偏私,只拦着礼部,却不管吏部的手脚,老夫虽没打赢,但也不服。”
荣龄轻轻一“啧”,未立刻出言评定。
眼瞧荣龄领兵而来,定来者不善…
牟青与刘昶暗中对视一眼,前行一步苦笑道:“郡主,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尚书大人既已对末将生了偏见,那末将再说什么,都是狡辩。”一句话给沈道林扣了顶无理搅三分的帽子。
他也不在此事多加纠缠,环视拱卫荣龄的黑衣骑兵,“今日郡主领南漳三卫前来,不知为何事?”
荣龄翻身下马,紫色袍角在空中划出利落弧线。
“瞧你刚刚办事不力,特来助你。”
牟青眼神一紧,连带右手无意识抚上刀柄。
“哦?末将领京北卫来此,是因东宫、后妃、宗室都将参与这罗天大醮,其间防务当属宫防,实乃京北卫本分,可——”他有意拖长语调,再度环顾形容严整的黑衣甲兵,“郡主领南漳三卫前来,是要以边军插手宫防吗?”
这一问问得阴险。
自古边军与京畿是天生敌对又需合作的两端。若无边军浴血,京畿便无宁日。可若边军权势过盛,京畿又将惶惶难安。
而荣龄若以边军插手宫防,不啻谋逆弑君之举。
只是——
荣龄淡淡瞥他,再漫不经心回道:“早便听闻你牟青朽木难雕,幼时费了三年都学不会一套辛酉刀法。只是没料到你刀法差,见识也不行,你何时见过十步杀一人的南漳三卫如他们这般毫无杀气,像极醉了酒的软脚虾?”
她身旁被骂“软脚虾”一人许是不认同,嘀咕着驳道:“郡主,末将也杀过人,不是软脚虾!”
荣龄嘴中一滞,瞪那傻大个一眼。
傻大个悻悻然闭了嘴。
可下一瞬,荣龄又点他的名,“那这位杀过人的小将,你告诉牟将军,你们是不是南漳三卫?”
阿卯挺起胸膛,刻意瞠目怒道:“爷爷是东宫暗卫,奉太子之命特来守卫玉皇楼。”
其后黑衣骑兵皆手扶刀鞘,与空地中的京北卫呈对峙之势。
牟青下意识驳道:“可此处防卫已交由京北卫!”
荣龄分毫不让,“你这人可是无理。便是皇宫之中,东宫院内的防卫也由太子殿下自个布置。三月初十至三月十七,殿下需自个在这玉皇楼中待满七日,循例也该东宫暗卫在内、京北卫在外。牟将军便是告到天王老子那,本郡主也是这个说法。”
牟青仍要反驳,一旁的刘昶拦了一道,“东宫暗卫能否接手玉皇楼内的布防暂且两说,可是郡主…又以何身份领东宫暗卫前来?”
若无荣龄搅局,便是东宫暗卫进入玉皇楼,怕也翻不出风浪。
而荣龄…
自不能以南漳三卫主帅的身份入内。
她再度拍了拍阿卯,“告诉他们,如今谁是你的头儿?”
阿卯抬手举起一枚令牌,“太子殿下有令,因暗卫首领身有不谐,暂由郡主统领。”
“郡主怎可领东宫之职?”牟青质疑道。
“大梁哪一条哪一款写了,本郡主不能领东宫之职?”荣龄一指刘昶,“你能自翰林入吏部,”又指牟青,“你能一夜之间顶替荀天擎作京北卫主将。可见大都这升迁调度并不严谨,只上头一句话的事…”
“既如此,你二人说说,我一则有东宫之令,二则在都城之中,怕鲜有人比我更懂行军布阵,那我为何不能暂领东宫暗卫统帅,护储君无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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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唉,上海又开始羊了…大家小心哦
第95章 罗天大醮
一句话顶得刘昶与牟青都无话可对。
防卫一事便这样定下——玉皇楼内由百余名东宫暗卫镇守,玉皇楼外、长春观中则由京北卫巡防。只是每过一个时辰,京北卫都将进入玉皇楼,明为确认布防无恙,实则监视荣龄与东宫暗卫的一举一动。
而与东宫插手武备一事相对,吏部也趁机参与罗田大醮的仪轨制定。
刘昶献出家中藏下的前朝旧书,道是依前朝景帝时的仪制,斋醮的七日中,每至子时,居于玉皇楼七重的太子荣宗柟需执铜铃、铁剑,至楼外栈道周行一圈。
玉皇楼位于三清殿后,与其说是楼,更像是塔,总高七重,乃长春观甚至大都南城最高的建筑。
此时的荣龄正登上第七重外凌空而设的栈道查看。
栈道距地面逾二十丈,俯瞰下去,八尺有余的壮汉也只一只手掌大小。再往上瞧,玉皇楼顶部是一座瑬金塔刹,檐角高高翘起,落下成串的链条与铃铛。
“有股奇怪的味道。”荣龄深嗅道。
跟在一旁的阿卯也闻到,“像是…铁锈味。”他指了指檐角垂下的铃铛,“许是生锈了。”
倒也说得通。
荣龄揭过这章,一面行,一面始终不解,“那刘昶为何非要加入周行栈道的礼?莫非是这栈道有机关,走到一半会断开,任由人落下?”她上下观察,“但东宫暗卫已细细查过,并无暗藏的玄机呐。”
忽然想出个荒唐的猜测,“阿卯,不会是太子哥哥久不习武艺,如今畏高,怕是一踏上栈道便要头晕摔下?”
阿卯摇头,“殿下不畏高。”
“那究竟是为何?”
阿卯不解,“既然郡主也想不通,为何不制止沈尚书,任由他应允?”
荣龄还未回答,七重楼通往栈道的门口传来一道有些苍老的声音。“老夫斗胆猜测,郡主心中所想许与老夫异曲同工。”是目含隐忧的沈道林。
“与其按下这头,逼得他们将暗雷藏到绝密境地,不如先允下,将不妥之处留在咱们看得见的地方。”
荣龄颔首,接着老尚书的话解释道:“是,至少咱们已将这玉皇楼握在手中,能提前排查与提防。”
阿卯似懂非懂地应下。
沈道林则慢慢走近,扶栏远眺。
许久,这位权重轶高的礼部尚书深深施下一礼。“老夫无能,只能争些口舌之利。至于东宫安危、社稷重托,全赖郡主了。”
三月初十,即便在大都的最北端,也可遥望见南郊冲天的青烟。
不懂事的幼童大呼小叫道:“着火了,着火了!”
当母亲的忙掩住幼童的嘴,将他生拽入房中,待关上房门,妇人还双手合十,冲南方连连拜道:“童言无忌童言无忌,愿陛下长乐无极,早日醒来。”
而在那青烟的生处,大都乃至整个大梁最具权势之人都聚于一处。
长春观的玉皇楼下,九百九十九名道士依照八卦阵法,趺坐于地。阵法中心是玉皇楼与玉皇楼下的一只坐台,坐台自下而上分别雕出桃、莲、桂、兰的花瓣,而坐于四时花坐台之上的,自然是那位长春道祖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