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作者:王楠楠      更新:2026-02-09 17:42      字数:3187
  红药翻过,“瞧,张大人还夹了一枚书签,显然是回来还要再读。”
  荣龄又接回来,那枚绘有兰草图样的书签正夹在《摄政亲王本纪》一章中。
  这书算是前元文人写的野史,并非如今的翰林院正在加紧编纂的《前元史》,因而其中用词、典故都尚待勘校。
  只是荣龄想着,花间司既是前元设立的情报机构,她多了解些前朝旧典,许是能查清其来龙去脉。可惜翰林院的《前元史》连个雏形尚无,她只能寻来这野史,了解个大概。
  不过,这书虽是野史,但《摄政亲王本纪》一章的章名倒也起得恰当。
  自然,末年的摄政王苏昭明并非帝王,本不该用“本纪”二字,只是他历愍宗、哀宗两朝,权势滔天,乃帝国的实际控制者。
  因而这旧典称一句“本纪”,既名副其实,也不乏斥其秉钧持轴、擅作威福之意。
  荣龄记事起,苏昭明已携哀宗南逃。她只在父王偶尔的言谈中听过这位摄政王的生平。
  传闻他乃前元几百年历史中唯一的异姓王。曾与尚为西梁的梁国相争,在十余年的时光里阻止西梁东进的步伐。也曾攻下若淖巴,剑指北境的苏尼特。更亲赴瓦底,与瓦底划定争议已久的国境。
  某种程度上,他是为守卫前元疆土、战功卓绝的英雄。
  可同时,他为独揽大权,不惜对愍、哀二帝的宫妃下毒,令其几要绝嗣;更穷奢极欲、大肆敛财,乃前元末年第一大蠹——荣龄眼下住的清梧院便是他为幼女建造,这满院的白檀木,怕是要搜罗天下才能集齐。
  红药取走书,又为荣龄布好菜。只是荣龄无甚胃口,草草吃过便捧着那本前朝旧典重读。
  书中写道——西梁攻城,哀宗惊惧而亡,苏昭明匆匆拥立哀宗独子邵靖。初自密道逃至津口,再南下往沛州、金陵。
  待至金陵,荣信挥鞭迫临。苏昭明为保全邵靖,不惜以幼子苏临渊假扮,引荣信入栖霞山,他自个则携邵靖自水路再度南逃。
  而因其不惜以幼子性命替换,换末帝无虞的大义,前元上至官员、下至百姓,更是只闻摄政王,不识邵靖。
  直到建平五年,年逾花甲的苏昭明因一场风寒亡故,前元末年几改苏姓的几十年终于完结。
  只是不久,末帝邵靖也离奇身亡,其子邵小楼匆匆登位。
  建平五年…
  荣龄飞转的心思一停——南漳王荣信战死,摄政王与邵靖接连命殒都在这一年,算是十成十的要事接踵。
  再翻一页,《摄政亲王本纪》的末尾写道,苏昭明其人,有勇无忠,有谋无义,金陵一役何者为真、何者为饵,或未可知。
  这真与假…说的怕是邵靖与替邵靖赴死的苏临渊。
  荣龄合上书,心道野史不愧是野史,这等大逆不道的猜测也敢堂皇落于纸上。
  她将书放回博古架中,又将张廷瑜的那枚兰草书签夹回原处。
  可书虽搁下,那句无端的猜测却无端萦绕荣龄心头——何者为真、何者为饵,或为可知。
  若…这猜测是真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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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啊!下篇再写权谋我就是狗!!
  第94章 书签
  一直到酉时,张廷瑜带一身夜寒归来。
  红药在檐下迎他,“张大人可用了晚食?厨房留了灶头,正等着伺候。”
  “不…”“不”字刚吐一半,红色身影滞了滞,再道,“那便煮一碗素面吧。”
  随侍的小丫鬟不等吩咐,略一福身去了厨房。红药则陪张廷瑜去了一旁的花厅。
  她刚斟满一盏清肺的陈皮梨水,本在出神的张廷瑜忽瞧了眼高几,问道:“那书呢?”
  红药放下提梁壶,“书?”顺着目光望去,“张大人指的是那本前朝旧典?”反应过来,解释道,“郡主晚间见了,又翻了翻。带回房中去了。”
  张廷瑜颔首,“那她可见了我置于书中的签子?”
  这问题有些奇怪,仿佛张廷瑜关心的并非那本书,而是书中的签子。
  但红药是荣龄房中的大丫鬟,最知规矩。她未露出一丝疑惑的神情,只答道:“见到了,郡主正是沿着那处往后看的。”
  张廷瑜不再问了。
  待回到卧房,帐中睡意深沉,里头比最精心养护的山茶还要清丽的美人已梦赴高唐。
  只是美人倒是个美人,一身睡姿却不大雅。
  张廷瑜捋开荣龄蒙在面上的发丝,低低自语道:“也不知郡主这睡相随了谁,怎白日里风风火火,夜间也不得安生…”
  往往是他睡得正沉,一拳一脚便如天外而来,将他生生自梦中砸醒。
  眼下,荣龄蜷起两腿,将自己缩成紧紧一团,一只胳膊藏在被中,另一只则举在耳旁。
  张廷瑜握住那只因露在外头而微凉的手,本想将它放入被中,但不料,那只手如自个生了意识,缠着与他十指交扣。
  他一愣,“唔,醒了?”
  昏暗的帐中并无回答,荣龄的眼也仍紧阖着。
  张廷瑜未抽出手,只轻轻唤道:“郡主?”
  荣龄仍未转醒。
  他唇边浮出一丝笑——不知何时,等闲动静都能惊醒的荣龄已习惯了他。他们像是两株相伴而生的山茶,依偎着共览这人间百年。
  荣龄睡得正沉,不料本清寂一片的梦境忽裂了个缝儿,数不尽的春花春草自罅隙里吐出枝叶,绽出嫩蕊。无边东风拂过春花春草,又将她卷入半空,若一只情人的手不住抚触…
  情人的手?等等。
  荣龄拂开重重梦境,在昏暗的帐中睁开眼。梦里的抚触愈发鲜明、生动。
  “张衡臣,你…”她推伏在自个身上的身影,“你不能日日…”
  那身影抬起头来,一双的眼在暗中亦清湛有光,“这回是真醒了?”他的嗓子低哑,沾满午夜情·欲的味道,“不能日日什么?”
  荣龄瞪他,“自然是不能日日…”这人也不知怎的了,这些日子不管白日里多繁忙、与赵氏如何缠斗朝事,夜里回了清梧院,总要拉着自己荒唐。
  张廷瑜又伏下来,在她唇上一吻,“臣这也是为郡主好,郡主夜里觉轻,做些事能睡得更沉些…”他振振有词。
  是能睡得沉些,但书中不是说,清心寡欲方为长生之道?
  可惜张廷瑜已不给她思考与反驳的时间。
  那白日里清正克己的张大人化作一头饿狼,裹挟荣龄纵入万丈情海中,浮浮沉沉不知归处。
  很快,日子进入三月,便是北地也有了风梳弱柳千枝绿,雨润新花万点唇的图景。只是没几天,一股自苏尼特而来的北风犹带寒气,冻伤一片新绿嫩红。
  可还没等人们重裹紧冬衣,潮润水汽又自南往北浩荡而来,引得燕舞晴空云影乱,人游旷野笑声频。
  日子便这样有时寒、有时热,有时晴空万里,有时风起雨落,瞬息变幻,没个定数。
  正如大都进入三月后的局势,波诡云谲,无一人看得清。
  三月初五,礼部尚书沈道林率人进入长春观,与那位长春道祖师商议大醮当日的仪轨。
  礼部掌天下礼仪、祭祀、宴享、贡举之政令,即便这罗天大醮并非官设典仪,但东宫既为主祭,大都百官、耆老俊秀皆参与其中,礼部插手其间,倒也无可指摘。
  因而白龙子陪在一旁,形容谦逊。
  然赵氏自不会将罗天大醮的敬天祈神的仪轨全然交与东宫。
  新任的吏部郎中刘昶着一身崭新的红袍,施施然来到沈道林面前。
  “沈大人,陆尚书道是罗天大醮千头万绪,本朝从未行过。未免大人一馈十起、日无暇晷,特命下官前来,襄助一二。”
  沈道林“哼”一记,“刘状元这是嫌咱们祠祭司力不胜任?还是你在翰林院几月,忽对这祭祀仪轨有了心得?既如此,为何又去了吏部,不来老夫的礼部领个清贵差事?”
  一句话骂了刘昶三重意思。
  一则仍称“刘状元”,而非“刘郎中”,自是嫌其走妇人捷径,不大瞧得起。二是点明刘昶虽为三甲,却未依照惯例,在翰林院静心做数年编修,而是只几月便扎入夺嫡的浪潮,实是个贪权慕禄的小人。三则既为吏部郎中,却仗陆长白的权势,插手礼部之事,当真目中无尘、不知所谓。
  在场诸人,哪个不是心较比干多一窍?自然听出沈道林的藏在话中的指责。
  刘昶虽强作镇定,可一则不是浸淫官场几十年的老油条,气量有限,二则近日春风得意,诸事顺心,许久未面对这等不留情面的指责,于是一时不能全然忍下。
  只见他眸中一冷,驳道:“沈大人此言差矣。罗天大醮涉文武百官,吏部自有权过问一二。至于下官自翰林入吏部,是陛下恩典。”
  若沈道林不服,自可去问问昏迷中的建平帝。
  一两句话吓不倒沈道林。
  “若依你所言,凡涉百官祭礼都需禀吏部而行,那祠祭司不若交与陆长白代管?至于你刘昶的调令,何时出的内阁可需老夫点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