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作者:云外声      更新:2026-02-09 17:33      字数:3117
  “没事,早些时候已经习惯,处理一下重新上药即可。”
  这话听起来便不怎么舒坦,习以为常的疼痛让人难以言说。伤势要紧,秦挽知紧忙又燃了两盏灯,屋子里明亮起来,她到桌上翻找药物纱布等用具。
  谢清匀目光追随而去,在这静谧的深夜,该是熟睡梦中之时,暖黄的光线充盈着室内,在她身上落下虚实的影,也像是一个梦,一个自渂州醒来的梦,到现在似乎能够触摸到了。
  她终于找好了东西折返床榻,一面递给他东西,一面不禁夸奖长岳的细心体贴,事无巨细地都准备妥帖,解决了现时的意外之需。
  谢清匀默默听着,道了句:“四娘,劳烦你了。”
  秦挽知看他拆腿上的纱布,止声转问:“真的不需要我来帮你包扎?不然,我去将长岳叫过来。”
  “我一个人可以,终究是伤口,血淋淋的不看也罢。”
  绑紧的纱布已经拆开,只待绕开褪下,谢清匀捏着纱布一端没有动弹,他道:“好了,转过身吧。”
  转过身,而不是离开。
  谢清匀:“如果可以,先不要走,希望你能在这儿陪我再坐一会儿。”
  秦挽知自然不可能在这时候离开,她背过身,须臾后,浓烈的药味冲进鼻中,猝不及防呛得她咳了一声。
  “抱歉,药粉味道有些呛鼻。”
  “四娘,刚才的问题可以回答我吗?若你不想,那么,是否可以说说话?随便说些什么,我也许需要转移注意力。”
  秦挽知听到细微粉末的倾洒:“……你自己可以吗?”
  “可以。之前你告诉过我,这些年亦有开心,是否是在骗我?”
  淡淡的血腥味混合其中,秦挽知离得近清晰辨认出,她看着远处窗台上那抹月色,听到自己说:“不是,未曾骗你。”
  话落,忽觉血腥味益发得浓,渐要与药味平分嗅觉,她身子半偏转,视线虚虚停在半空,没有聚焦:“还好吗?怎么有这么浓的血味?”
  “没事,出了点儿血。”
  秦挽知紧皱眉,疑心是撕裂了伤口,一面说话,一面转身:“莫要硬撑,你——”
  秦挽知语声霎时僵顿。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谢清匀的伤势,一条非常长的伤疤像蛇一样攀爬上他的小腿。据说当时深可见骨,现今伤口被洒了药粉,遮住了可怖的伤痕。
  秦挽知看得心里皱缩成一团,微侧目避开了。
  谢清匀安抚笑了声:“既如此,那能不能帮我绑个纱布?”
  秦挽知:“嗯。”声音低低略沉。
  她撕开纱布,竟有些无从下手。
  她还没有从震惊中彻底缓过神,“你……应当卧床歇息。”秦挽知开始怀疑谢清匀的说辞:“陈太医是说你可以这样走动吗?”
  在说这话时,她坐在圆凳上,因专心为他包扎而垂下的眼睛看了他一眼,眼里有担忧和不相信,而后又落了下去,留给他一个白玉侧颜和垂散到身前的青丝。
  她小心翼翼地放轻动作,伤口的疼痛仿佛都在这一刻得到化解,眼前的几缕发丝似飘到他心间,拂得有些痒。
  谢清匀忍着那股难以解释的痒意,他轻声道:“我要来见你。”
  血腥味大致被药粉和纱布覆盖,秦挽知低着头沉默不语,专注在纱布包扎上,缠过一圈,她才道:“你不必如此,平安结不见得那么重要,实际我也是一念之间,既已死里逃生,转危为安,应该好好珍惜身体,谨慎落下什么遗症。”
  谢清匀的手指克制地动了动,他的声音就这样不经任何阻拦的,一字不差地落入她耳中:“还能等多久,我不知道。四娘,我不知道是不是被排除在你的‘重新开始’之外。”
  “你的‘重新开始’,是要你
  我从此分道扬镳吗?”
  谢清匀看着她的侧脸,眼神深深:“四娘,我的不是。”
  秦挽知翻手打下最后一个结,包扎好了,她却没有松手,看着白色纱布上的活结。
  她想到侍卫说谢清匀在喊她的名字。人们常说,人在将死之时会回顾一生,他大抵想到了过往,那毕竟将近占据了他现有人生的一半,怎么也不可能与其脱离。
  在秦挽知的缄默中,谢清匀继续问:“你的也不是对吗?”
  她的担心不作假,这一点谢清匀再清楚不过。
  秦挽知收拾好东西站起身,没有与他再有任何眼神接触:“伤病在身,你明天还得回去,早些睡吧。”
  几乎在他的意料之内,谢清匀无声弯了下唇:“好。”
  秦挽知没有心思在庭院继续赏月,回了屋内,看到妆台上的长方檀木盒,不由几分怔忡。
  第二日,孟玉梁到来,看到开门的是长岳,惊了一大跳,又见坐着轮椅的谢清匀缓缓从屋里出来。
  孟玉梁错愕不已,直到他听到秦挽知的声音,在和谢灵徽和汤安说话,他才反应过来眼前的场景。
  他向谢清匀作揖拱手:“谢大人来得这么早。”
  谢清匀打量长大成人的青年,眉眼周正,儒雅随和,书生气很重,像是能吸引到秦挽知。
  秦挽知喜欢书生,谢清匀想,她至少喜欢书生装扮。谢清匀在学业未竟时期得到她许多的目光和夸赞,他深有所感。
  谢丞相不说话自有一番气势,眼神逡巡,让孟玉梁疑心自己脸上是不是有什么。
  谢清匀则下结论,一个和谢维胥同龄的家伙,乳臭未干,稚气未脱。
  他道:“刚起,倒是你来得早。”
  孟玉梁:“?”
  孟玉梁大惊,少息才消化了这句话。转念想也是合理,谢清匀腿不能行,秦娘子心善,又有女儿在身旁,收容一夜也无不可。
  关于菜圃,孟玉梁坚持自个儿揽到身上,对秦挽知说道:“交在我身上,没有问题。”
  谢清匀不动声色地蹙眉,当初也是他和她一起干的。孟玉梁有经验,他也不是没有经验。
  谢灵徽一听要开辟菜圃,立时噔噔地出了来,手持工具,做足了听吩咐开干的姿势。
  谢清匀于一旁督工,待孟玉梁撒菜籽时,他拦了一下:“这个不要太多,她并非喜爱,我来吧。”
  孟玉梁疑惑:“但我记得宣州时种下了许多。”
  谢清匀瞟过去,目光淡然:“那是谢维胥手抖撒多了。”
  孟玉梁摸了摸鼻子:“知晓了,谢大人你尽管说,我来就行。”
  谢清匀已经动作,留下一句:“麻烦,不碍事。”
  休息好的康二也过了来,菜圃不大,左右是用不上孟玉梁插手,他全做歇息去了。
  刚坐下,想到秦挽知在煮茶,于是凑上前去,他回头看了眼谢清匀主仆二人。
  “谢大人看着身体恢复不错,想来很快就能痊愈。”
  秦挽知看去一眼,没有说话,这时茶煮好了,她要去端的功夫,孟玉梁不由分说先行按在了茶壶的提手上。
  “小心烫,我来。”
  秦挽知谢道:“改日我还得请你吃饭。”
  孟玉梁笑得赧然:“娘子不用和我客气。”
  谢清匀撒完后一回头,就见秦挽知二人相视笑了笑,而后一同斟茶。
  他返回到廊下,秦挽知为他推了盏茶:“喝点茶歇一歇。”
  谢清匀嗯一声,孟玉梁道:“方才还在和秦娘子说到谢大人,谢大人什么时候回去?中午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谢清匀看着秦挽知,道:“腿伤有些加重,今日恐是不好颠簸行路。”
  第65章 丝毫未经沉思,早于预期……
  丝毫未经沉思,早于预期地脱口而出,谢清匀鲜少再有这般时候,不符合年龄的冲动言语。
  他径自看着秦挽知,倒也谈不上悔意,早一时晚一时,虽有区别,但尚且可以接受。
  秦挽知作为知情人,闻说此言,下意识瞟了眼他的伤腿,今早没听他说及伤势,观神情亦是泰然自若。
  长岳照常煎药,侍候奉药也并未有所紧张,与她如常交谈,不像伤势严重的状态。
  再则,谢清匀还能在菜圃旁盯促指导,浑不似伤势加重的模样。故而,她以为谢清匀无甚大碍。
  这时却说这话,秦挽知一下子想起那道长疤。她对疾病之事一惯极为重视,不敢小觑,更莫说这样的重伤,真要有什么变故医治不及时,后果不堪设想。
  屋里和汤安戴好防磨手衣出来的谢灵徽,恰听得父亲字句之言,担心的脚步声裹挟着连声追问:“为什么会加重?昨日还好好的。”
  看着谢清匀的腿又不敢碰触,谢灵徽小脸上皆是担忧。谢清匀一时间心软如水,不想多让女儿担忧,于是摸了摸她的脑袋,道:“别担心。”
  谢灵徽亲耳听到的,现在变了口风,自然不愿意相信,归为安慰她瞒着她的说辞。
  是以,她眉毛团在了一处,不甚满意:“我都听见了,那你刚才说自己腿伤有些加重,这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