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作者:羊笔笔羊      更新:2026-02-09 17:08      字数:3236
  “除非你做好准备坐牢,否则我不建议你这么做。”巴基脸上浮现出一丝冷冷的笑,也许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你知道这些年来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他吗?”
  我叹了口气。
  “你说得对,通缉犯最好保持低调。”
  何况史蒂夫没那么容易被人杀死,不是吗?我的意思是,九头蛇努力了七八十年都没成功,没道理这个半路杀出来的野鸡组织就能做到。而且这一切都只是巴基的推测。那张图的确可能是碎掉的盾牌,但也可以是哪吒传奇里那块摔成两半的盘古石,或者什么符号爱好者设计出来的鬼东西。
  然而在内心深处,我知道,那就是碎掉的盾牌。
  “红骷髅、范德梅尔,还有个打算刺杀美国队长的神秘组织。”我叹了口气,“一个个的,怎么就不能让人安生一会儿呢?”
  “假如我们能成功摆脱各方追踪,想要安生一阵子也不是不可能。”巴基说着用烟鬼老练的手法抖了抖烟,闪烁的火星眨眼间被风卷走,“就怕你到时候闲得发慌,跑到警察局去自首。”
  “闲得发慌的日子我可没少过,但进警察局还是托你的福。”说着我迅速伸手抢过巴基手上的烟,毫不留情地在旁边的铁板上「嗤」的一声按灭,“我才想到,你居然在运煤车上抽烟,就不怕火车炸了?”
  巴基盯着我手里还在冒烟的烟头,然后杀气腾腾地瞪了我一眼,冲我使劲挥了挥拳头。“看来你需要有人教教你别多管闲事!”他故意用上街头恶棍的口气冲我嚷嚷,“小子,你等着吧,我可要叫你好看!”
  我忍不住哈哈大笑。他那样子实在太滑稽了,眼睛故意瞪得老大,还用手使劲把头发往后一捋,一副打算冲锋的样子。巴基嚷嚷完,自己也放声大笑起来,而且笑得刹不住车,几乎流出眼泪。他一边笑一边断断续续地告诉我,他小的时候(也就是说,在遥远的上个世纪),有个家伙就是这么冲他嚷嚷的,那个小无赖隔三差五找他和史蒂夫的麻烦。
  “站住!”他捏起嗓子模仿男孩的声音,但因为笑得太厉害,听起来一点也不凶狠,“我要把你们两个的屎都打出来,然后从你们的耳朵里灌回去!”
  火车这时恰巧「轰隆」一声巨响,仿佛是在随声附和。不过在我们听来,那更像放了个超级响的屁,以示不屑。我把这个想法告诉巴基。这下可不得了,我们俩像疯子似的又笑又叫,笑声听起来简直像是狗叫。
  我们笑了很久,一直笑到之前谈话留下的阴影逐渐退居二线,才依依不舍地停下。火车轰隆隆响着一路往南,摇摇晃晃地开启我们漫长而又曲折的逃亡之旅。
  但至少这一路我们总是大笑,而非大哭。这一点很重要,甚至比最终的结果还重要。
  此外,巴基有一件事也猜得很准,那就是「杜贝」果真在追踪我们。
  说实话,这家伙还真是锲而不舍,不仅拥有耐心,而且真的有两下子。他如同训练有素的猎犬,从俄亥俄州一路追我们到加州,然后又在弗罗里达赶上我们的脚步,还差一点在我们最没有防备的时候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他就像个狡猾的幽灵,每当我们放松警惕,他就会悄无声息地渗透进来。等到我们放弃阳光之州重新北上,不眠不休地一口气跑到加拿大的时候,这家伙仍旧没放过我们,简直像是挥之不去的噩梦。我们在温哥华短暂交锋了一次,就在斯坦利公园的水族馆里。谢天谢地我们没有毁掉这个美丽的地方。但几个游客不可避免地受到了惊吓。那一次,我终于给了他点颜色看看。虽然每次和他动手都感觉像伸手去抓水里的小鱼,滑溜溜的根本无处下手——那家伙的真正目标是巴基——但至少这一次,我捏住他使劲摇摆了一通。
  不过真的,我们两个都受够了。你根本想象不到这有多让人心烦意乱、筋疲力尽。巴基尤其难熬。不过我觉得他多多少少是对我二十四小时的紧密关注感到厌烦和无奈。
  “看在上帝的份上,你是小女生吗?我只是去上厕所。所以他妈的别跟着我!”
  他偶尔也会气急败坏地冲我吼上这么一嗓子。当别人朝我行注目礼的时候,我就会像个傻子似的站在厕所门口,两手插兜等他出来。我不会承认每次我都会默数计时,也不会承认每次他进去太久,我就会开始琢磨是不是有人躲在阴暗的厕所隔间,手持红皮册耐心等待猎物上钩。不过你知道,有时候你就是没法不去担心。
  当然,睡觉也是个问题,而且还是个他妈的大问题。
  “如果你不怕半夜被我割喉,就尽管睡在我边上。但你要是死了,告诉你,我是不会给你收尸的。”
  巴基冷着脸这么说的时候,你不会相信他是在开玩笑。而且他也确实不是在开玩笑。
  但我们并不是每次都能找到合适的住所,有时甚至还得借用公园的长椅,把自己搞得像流浪汉一样狼狈。如果我们在廉价旅馆租不到相邻的两个房间,我就会彻夜难眠(我现在能睡着了,如果你想问的话)。每次外面有什么动静传来,我都得拼命忍耐,才能忍住不去巴基那里确认一下他是不是还好端端的。
  而这些都是拜「杜贝」所赐。我希望你知道,我并不是一开始就这么紧张兮兮,活像头一次被拉去赶集的乡下驴子。但时间久了,神经就会越绷越紧。
  是否在当时,我就已经预感到了在未来等着我们的灾难?
  这么说恐怕有些故弄玄虚,而且后来我又逐渐放松警惕了。因为事情一度开始好转。我相信我们是在俄罗斯甩掉那家伙的,至少我们从未在战斗民族的领地上受到骚扰,也没有再察觉到他的踪迹。
  也许这家伙终于意识到自己一个人是对付不了我们的了。也许吧。但我并不相信他真的放弃了。一个人如果从俄亥俄到加州再到弗罗里达都对你紧追不舍,并且追随你北上直到加拿大,你就不能指望西伯利亚的寒风会对他是有效的阻碍。
  但他的确放弃了。
  是的,我们确认过好多次,是真的。那家伙不再紧追不舍,让我们连喘口气的余地都没有了。他就像罗马第一军团一样,消失不见了。
  后来在波黑(全称「波斯尼亚和黑塞哥维纳」。如果你不知道这个国家,至少也该听说过她的首都——萨拉热窝),我想是在一个叫做奥洛沃的小镇上,巴基把一份手抄的资料交给了我,终于让我知道了这个追踪狂的真实身份。
  “赫尔穆特·泽莫上校,原属索科维亚情报部门,秘密刺杀小队回音蝎的头领。”在那间肮脏简陋、阴风阵阵的酒店客房里,巴基平静地说,“我没动过他的家人。但二零一五年,索科维亚经历的那场浩劫复仇者也有参与。”
  “所以他真是冲着史蒂夫去的。”我低头看着手里黄色的拍纸簿,上面巴基用他凌乱的字体把这人的生平仔仔细细地写下来,“这个狗娘养的。”
  然而这个狗娘养的,他的父母妻儿都是在二零一五年索科维亚的那场灾难中遇害的。
  “我们怎么办?”过了一会儿,我问巴基,“我们该怎么办?”
  巴基似乎被我逗乐了,他说:“我们该跪下来,向上帝祷告,就是这样。至少我妈妈是这么教给我的。”
  他的语气有几分认真,我一时间判断不出他是不是在开玩笑。但他转而又笑了起来,所以我猜,那大概是个玩笑。
  我说:“你知道,我不信宗教。但我觉得只要继续躲下去,那小子就拿我们没办法。他现在不是已经不再露面了吗?搞不好我们已经彻底甩掉他了。”
  “希望如此吧。”巴基出神地看了我一会儿,忽然问道,“要是他那一天得逞了,操控我去杀史蒂夫,你知道该怎么做吧?”
  我沉默下来,把手里的拍纸簿放到旁边。这里冷冰冰的空气中总是弥漫着难闻的饭菜酸味、汗臭味,还有混合着烟酒的恶心味道。外面,虽然已经是深夜,但汽车喇叭仍旧像个不停。马路上有两个醉汉在大打出手,叫骂声像是遥远的布景。
  “你觉得他会这么做?”我问。虽然气温只有十几度,但我仍能感觉到冷汗正顺着我的脖子滑进胸口。
  巴基摇摇头,“我不知道他会怎么做。不过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问题是,你知道该怎么做吗?”他用那双明亮但也冷酷的棕色眼睛看着我,耐心等待着。
  “我知道。”最后我点了点头,心里突然有一种顿悟。但我宁愿自己没有。不过已经晚了,那个念头就像毒蛇一样缠过来,甩也甩不开。
  我想,巴基也许会死。如果事情变得糟糕起来,他真有可能会死。而且不用我猜,一定有很多人想他死。
  这个念头叫我害怕,但也让我下定决心。也许我们算不上死党,但一起逃命足以让我对他生出友情。尤其是,巴基并不真的是个讨厌鬼。当然,这不代表他好相处,他偶尔表现出来的孤僻和冷漠足够把常人挡在外面。但我不是正常人,不再是正常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