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作者:孤月当明      更新:2026-02-05 16:13      字数:3116
  孟聿秋略有一怔,旋即笑叹,走近了谢不为,垂首点了点谢不为的鼻尖,言语之中尽是笑意,“鹮郎是装作认不得我吗?”
  谢不为皱了皱鼻子,再“哎呀”了一声,拽住了孟聿秋的衣袖,些许细碎桂花便飘然落下,“怀君舅舅怎么这么扫兴,我与你可是不能‘往来’的,要是被旁人知道了可就不妙了。”
  他清眸一转,又负手而立,轻咳两声,“但我今日见的可不是怀君舅舅,乃是偶遇的君子,自然便无事了。”
  孟聿秋失笑摆首,“岂能如此,旁人可不会识不得我的面容。”
  谢不为闻言沉吟片刻,再狡黠一笑,从袖中拿出了一条黑色的发带。
  这是因为他近来赋闲在家,有时也懒得让阿北为他梳头,却又耐不住阿北总是催促,便干脆将常用的发带塞到了袖中,好让阿北消停。
  他将发带捋顺之后,便绑在了眼上,面前顿时陷入一片漆黑。
  但他却丝毫不畏,反而两靥笑涡更深,“我看不到你的面容,自然就不知道你是谁了。俗话说得好,不知者无罪,这般,就算旁人瞧见了,我也能说我不知道今日见了谁。”
  这显然是一种诡辩,但孟聿秋却没有反驳的意思,只是在无奈笑叹。
  谢不为玩笑开够了,便想让孟聿秋替他摘下发带,但在此时,却听得竹修的声音,“主君,有人在外头候着您。”
  谢不为猜不到竹修话中隐去的人是谁,也没有兴趣去猜。
  但他知道,孟聿秋身为一国之相、尚书之主,向来公务繁忙,即使是休沐,也多在凤池台中处理各种案牍。
  此次好容易偷闲来此与他相见,却也免不了被公务追上门来,而这,也是在谢不为的预料之中的。
  故,他便不等孟聿秋开口,就主动道:“怀君舅舅先去忙吧,我就在这里等你。”
  孟聿秋捋了捋谢不为鬓边的碎发,“那我帮你摘下发带吧。”
  但谢不为却不依,还撅了撅道:“不急在这一时。”
  再轻咳一声,半垂下头,面浮绯色,语轻似喃,“摘发带可不能这么随便。”
  孟聿秋领会了谢不为话中的暧昧深意,轻笑出声,“好,那就等我回来。”
  再扶着谢不为坐到了水榭中的木榻上,又叮嘱了两句,才匆匆离开。
  在步履声消失之后,一阵秋风吹来,谢不为竟打了个寒颤。
  按理来说,七月的秋风最是舒畅惬意,但因着谢不为本就身体孱虚,即使时常用药温补,可还是免不了比常人更加畏冷畏热,且近来尤其明显。
  是故,这秋风对谢不为来说,还是凉意太过。
  不过好在孟聿秋自然替他考虑到了这些,临走时还特意将为他准备的大氅放在了榻边。
  他便干脆躺了下去,再盖好大氅准备小憩。
  反正他现在什么也看不见,还不如再睡一会儿。
  在盖着大氅之后,气温才刚好适宜,而这些日子的烦闷忧虑消耗了他不少的精力,夜里睡觉也很不安稳。
  但当他闻到大氅上属于孟聿秋的淡淡竹香之后,心里的一切负面情绪竟都消解,困意便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片刻之后,他就睡了过去。
  可也不知过了多久,突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惊醒了他。
  由于他现在视力受限,嗅觉便格外灵敏。
  来者虽未出声,但一身桂香不错,只是比孟聿秋走之前淡了许多,应当是因为外去走了一趟,桂香便自己消散了吧。
  他本想起身,可又身体犯懒,索性就这么继续躺着,只对孟聿秋的方向伸出了手。
  “怀君舅舅,你抱我起来吧,还是和我一块躺着?”刚睡醒的声音格外的沙哑,也格外多了几分痴缠之意。
  但在他话落几息之后,却既没有听见孟聿秋的应答,也没有听见孟聿秋靠近的脚步。
  他如远山般的淡眉一颦,以为孟聿秋是还在思索方才处理的公务,便更是放软了声,想要引起孟聿秋的注意:
  “怀君舅舅,南郊的路太过颠簸,我身上好酸啊,你来帮我揉揉吧。”
  此句实在有些暧昧露骨,从前只要他如此,孟聿秋就一定会过来抱他。
  可此时,谢不为却还是没有等到孟聿秋的反应。
  而且,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感觉到在他说出这句话后,水榭内的秋风竟更凉了一些。
  谢不为语有疑惑,“怀君舅舅,是遇到什么难事了吗?不如和我说说?”
  可水榭中的另外一人却依旧保持了沉默,唯闻风过花林的簌簌之声。
  像是秋风的凉意渗透进了大氅之中,谢不为只觉背脊一阵发寒,却还是强自镇定。
  他慢慢摸索着坐了起来,大氅由此堆落在他的小腹前,他便将手藏在了大氅中,暗暗掐了掐掌心,以保证言语的沉稳,不至于“打草惊蛇”。
  “怀君舅舅,是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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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9章 似真似假(二更)
  四下仍是一片静谧, 就仿佛此间唯有他一人。
  可他却无论如何也忽略不了那道如有实质的、向他投来的目光。
  他紧攥住大氅的掌心之中已密密地发了汗,但浑身却是如坠冰窖般寒冷。
  唯一能让他稍稍安心的便是,他能感觉到,他面前的这人对他并无恶意, 甚至, 还隐有几分熟悉之感。
  万般思绪之下, 须臾,他终是决定自己摘下发带。
  可也就是在他抬手的那一刻,他听到了一道如似玉磬般的声音在唤他——
  “不为。”
  他登时怔住了, 手臂僵硬地滞在了半空, 但思绪却快速地运转着得出了一个结论。
  ——是谢席玉!
  他的呼吸顿时急促了起来, 胸膛也开始发胀, 却不知是因为厌恶、惧怕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如此几息过后,竟开始有些喘不过气来。
  双臂瞬时颓然垂下, 撑在了木榻上, 俯下身来几欲作呕,却呕不出任何东西。
  在他意识到这一点之后, 膺内那股胀气便似一股脑地钻入了他的心脏, 胀得他一把攥住了左胸, 只觉得这颗心脏快要爆开。
  可也是在如此境况下, 他却能无比清晰地感知到, 谢席玉正在一步一步地向他走来。
  谢席玉的步履声分明没什么异常,但在传入他的耳中之后,竟变得刺耳莫名, 就像是一柄利剑被拖行于地,发出了刺啦的声响。
  他本能地向后仰倒想要躲避,却发现身后不知在何时变成了一堵墙, 冷冰冰地挡住了他的去路。
  而在这一刻,原先心中一切的复杂情绪皆化作了恐惧,令他不自觉地浑身战栗。
  他想要开口,却发现他抿住的唇已张不开,可他却诡异地听到了自己颤抖着、气息奄奄着的声音,“兄长,不要。”
  奇怪,他怎么会叫谢席玉兄长。
  但随着这句话落,谢席玉当真停下了脚步,俯下身来温柔地擦拭着他脸上的......泪。
  可这泪却越擦越多,越擦越浓稠,到最后,咸湿味竟变成了血腥味。
  谢席玉突然收回了手,他才感觉到,这血腥味不是假的,当真是从他眼中流出。
  现下,血渍已干在了他的脸上,扯得他的脸颊发紧。
  忽然,他被谢席玉一把扯入了冰冷的怀中。
  只觉得自己轻得像一片枯叶,落在了谢席玉的手里,只能任由谢席玉一点一点地将他碾碎。
  可谢席玉却是在说,“不为,不要怕,很快就过去了。”
  他又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兄长,放过......”
  但最后几个字却没有说出口,便随着利剑没入血肉之声被锁在了咽喉中。
  一切都陷入了空茫。
  眼前一道突兀的白光过后,他终于后知后觉地喊叫出声,“我疼——我疼——”
  “鹮郎,鹮郎,醒醒,醒醒!”
  短促的声音如闪电一般劈开了他眼前的黑暗,他霎时睁开了眼,发带已被解下,但眸中已满是泪水,眼前的一切都在朦胧晃动。
  但好在,他辨认出了那道独一无二的墨绿色。
  他猛然扎入了孟聿秋的怀中,双臂紧紧环住了孟聿秋的腰身,他再一次听见了自己的声音,虽也是在颤抖,却并无半分气息奄奄。
  “怀君,我好怕。”
  孟聿秋也同样抱紧了谢不为,垂首以衣袖为谢不为擦去干在眼角面颊的泪水,尽力放低声音哄慰道:“是做噩梦了吗?”
  梦?
  谢不为突然像是惊醒了一般,身上的各种疼痛之感也瞬间消失不见。
  他忙抬起头,隔着眼中残存的泪水望着孟聿秋,声音之中充满了疑虑,“我脸上有血吗?”
  孟聿秋显然一愣,再用竹修递来了巾帕仔细地拭去谢不为眼中的泪,“没有,鹮郎,你的脸上没有血。”
  谢不为的眼前终于变得清晰,他猛然侧首看向站在孟聿秋身后的竹修,再次怔怔发问道:“刚才,有人到这里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