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作者:
孤月当明 更新:2026-02-05 16:13 字数:3143
冯介倾身问道:“那谢太傅也是心知肚明了?”
袁大家在听到冯介提及谢翊时,动作微不可见的一顿,双眼微眯,目光虽还是看着眼前的织机,但却没有焦距。
良久,才道:“他要是不知,便也不会同意那谢六郎跟着太子了。”
可黛眉又有一蹙,“不过,我倒是有些看不明白,谢氏既已经有了五郎,怎么这谢叔微还要倾重六郎,这两子之间的关系,可是不利于他们陈郡谢氏啊。”
冯介也是摆首,“主子都看不明白,奴便更看不明白了。”
但袁大家并未在此事上多有纠结,很快只道:“罢了,终究是他们陈郡谢氏的家事,还轮不到我来操心。”
冯介连声附和,再更是小心翼翼道:“那公主的婚事......”
袁大家面上一僵,重重叹息道:“明珠......罢了,此事能拖一天就是一天吧。”
再冷嘲道,“皇帝只要不糊涂,便不会轻易定下婚期,毕竟——他还指望着用这个拿捏庾氏和殷氏还有......我们呢。”
冯介一骇,“陛下当真是......好谋算啊。”
袁大家却是不屑,瞥了冯介一眼,目光再是透过殿门,看向了有些朦胧的天际。
日薄西山,含章殿的长廊纵影被无限拉长。
在长廊的尽头,则是永嘉公主的寝殿。
萧神爱在听闻谢不为已将萧照临送回东宫之后,眼泪才稍稍止住。
陆云程便遣走了寝殿内所有仆从,单膝蹲在了萧神爱面前,怜惜地为萧神爱擦去雪白香腮上挂着的泪珠。
但在陆云程撤手之时,却被萧神爱一把捉住,强拉着陆云程跪坐下来,语有抽噎,梨花带雨,“云程哥哥,我该怎么办。”
陆云程手中的巾帕已然半湿,见萧神爱又在哭泣,便干脆引袖去拭。
语轻似叹,“公主,袁大家一定会想办法,不会让公主下降陈郡殷氏的。”
萧神爱却摇了摇头,云鬟上的步摇流苏摇摆,掠过了陆云程的脸颊。
手臂上的金钏也是一动——是萧神爱主动抱住了陆云程。
“不仅是陈郡殷氏,云程哥哥知道的,我不想嫁人,谁我也不愿意。”
陆云程身子一僵,但很快淡淡一笑,抬手轻拍萧神爱的背脊,“公主莫要玩笑,公主迟早有一天是要嫁人的,只盼......公主能觅得一个如意郎君。”
萧神爱却还是摇头,眼泪顺着面颊滑落,滴到了陆云程的脖颈上,再滑入了陆云程的衣襟中,语态坚决,“不!我只想和云程哥哥在一起!”
陆云程双眼睁大,立马稍稍推开了萧神爱,再俯下身,“公主岂能有如此......之言,还请公主不要......”
但他话还未尽,便又被萧神爱紧紧抱住,而这次,竟是丝毫推拒不得。
“我就要!云程哥哥说过的,什么事都会依我,那便不要拒绝我。”
陆云程正想再说什么,却又再一次被萧神爱打断。
“若真有那一天,云程哥哥,你便带我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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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鸣雁赏桂(一更)
雨后秋意便浓了起来。
谢不为无所事事地趴在直棂窗边, 看着窗外天清云淡,看着院中郁郁葱葱,看着金风掠过万叶作响,看着水面枫叶边缘微微泛红。
莫名地, 他问身边的阿北, “今日是何月何日了?”
阿北素来粗枝大叶, 并未察觉到任何异状,低首竖起指头就这么掰数了起来,“六郎你是七月初九回的京, 当日便入了宫, 回来四天后, 也就是休沐后的第二日, 陛下的旨意就到了,你便一直待在家中, 转眼又是休沐日了......”
他数到此, 刚好掰到了第十个指头,便很是兴奋, 忙抬头看向谢不为, 邀功似的, “是七月十八了!”
谢不为的目光并未看向阿北, 而是一直落在水面枫叶上, 叶缘涟漪便映在了他的眸中。再有秋风过,枫叶如舟拂水,涟漪颤动, 他眼底水光亦随之粼粼。
良久之后,才悠悠一叹,“原来我已经赋闲如此之久了。”
阿北疑惑地顺着谢不为的目光看了看窗外之景, 又回眼看向谢不为,挠了挠头。
“赋闲不是没有官职的意思吗?但六郎你如今可是门下省七品员外散骑侍郎,又怎么能叫赋闲?”
这说的便是前几日皇帝给谢不为的封赏——
落了谢不为丹阳郡府八品主簿之职,改晋为门下省七品员外散骑侍郎。
虽说明面上只晋了一品,但在魏朝官场中,却是大大的越迁,因这恰恰是将谢不为从浊流改为了上等的清流。
可这也出乎了所有对朝局有所洞见者的意料。
以皇帝对陈郡谢氏、对谢太傅的态度,加上谢不为自己也有功在身,倒是不该只以清流闲职授之,毕竟这员外散骑侍郎多是给公卿、功臣之子的起家官。
这般,却又像是将谢不为架在了空处。
众人不免猜测,莫不是谢不为与太子的亲近,导致了皇帝的不满,才将谢不为从太子属官之列调出,再随意给了清流闲职?
但,那日谢不为未得召便贸然入宫劝说太子,本是大大的逾矩之举,可却也不见皇帝任何追究。
且连带着对太子长跪紫光殿外之事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丝毫没有责罚之意。
如此圣意矛盾,一时之间竟教所有人都看不清皇帝的真正想法。
而谢不为也是其中之一。
若不是谢翊曾传话给他,说之后皇帝会对他另有安排,让他先安心休养一段时间。
他便当真会以为是自己惹了皇帝的不满,才招致在他看来完全是明升暗降的“赏赐”。
可即使有了谢翊的安抚,整日无所事事待在家中的感觉也并不好受。
他的叹息便似这秋风阵阵,叹得神经大条的阿北也终于察觉到了谢不为心中的不郁。
阿北不免有些焦急,在谢不为身后来回踱步,是在想如何才能让谢不为开心起来。
倏然间,像是灵光一闪般,他突然想到了什么,赶紧凑到谢不为身侧。
“六郎,听说南郊的桂花都开了,有座叫什么鸣雁园的园子里桂花开得最好,不如我们去那里瞧瞧吧?”
“鸣雁园?”谢不为猝然侧身,望着阿北,“你从哪里知道鸣雁园的?”
鸣雁园正是河东孟氏的祖产。
阿北粗眉一皱,回想了许久,才道:“就是前两天,我上街采买府中用具,遇到了一个面善的人,恰好与我同行采买,便聊了几句。
他说他的主子准备在休沐的时候去鸣雁园赏桂花,这次出来就是为此添置一些东西的,还说,园子的主人很是和善,谁都可以去那里赏花。”
谢不为闻言面上忧愁顿时云散,他知晓,阿北口中的面善之人,就是替孟聿秋传话之人。
如此倒是因为谢翊在前些日子对他有过特意的嘱咐,让他除公务外,不要与孟聿秋再多有往来。
是故,他和孟聿秋便只能通过各种迂回方法见面。
而这回,便是孟聿秋在约他一同去鸣雁园赏花。
想到此,他的唇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又垂眸掩住了眸中喜色,默了片刻,才故作矜持地点了点头,“那便去这鸣雁园吧。”
阿北见谢不为明显神情缓和,也顾不上思虑这其中的缘由,应声之后便去准备了。
南郊向来是游山玩水、赏花观景的好去处,各种时令花卉应有尽有。
而如今,也正是丹桂飘香十里的好时候,越近南郊,桂花香味便越浓厚。
等到了鸣雁园附近,桂香浓得好似落了他满头,行止之间,都有风挟桂香绕身。
谢不为在下车之后就让阿北和慕清连意在园外等候,说是未经鸣雁园主人的允许,不请自来已是失礼,便不好再带他们入内。
阿北自是连连点头表示赞同,但慕清连意却在谢不为入园之后,面色复杂地相顾一眼。
之后,连意便找了一个由头先行离开了。
园深水榭中,桂枝叠影处,一道墨绿色的身影渐入谢不为的眼帘——
秋水绕足,金桂萦身,皆动如流风,但那道身影却保持了一种静默的姿态,倒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谢不为无端察觉出了孟聿秋身上的些许落寞之意,让他不禁联想到七月初九凤池台竹林间的那一幕。
可当孟聿秋听到步履声转过身来,再对他温和一笑的时候,这点莫名的落寞之意便只像是谢不为的错觉,让谢不为再找不到任何存在过的痕迹。
谢不为便顾不得心头短暂的疑惑,快步向孟聿秋走去。
甫入水榭,就闻到了孟聿秋身上更为淡雅的桂花之香。
因是孟聿秋在此处站得久了,桂香便沾染其身,甚至压下了孟聿秋身上原本的竹香,倒是有些新鲜。
他站定在孟聿秋身前,佯装不识,歪头谑言:“在下误入此处,不知归路,却不想,竟在此遇到了桂中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