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作者:恶水症      更新:2026-02-02 14:27      字数:3019
  他几乎是粗暴地扯过那张纸。
  “——知道了!”他狼狈地低声说。
  第72章 敏感 “而且,你碰到过我,不是吗?”……
  亚夜用公式化的声音, 尽量平静地指示。
  “请握住这个网球。”
  “请用手指向自己的鼻子,快速重复五次。”
  一方通行,只是, 安静地照做了。
  那有些让人意外。
  亚夜本来以为, 这些不仅清晰地指出他的残疾,而且听上去有些愚蠢的评估内容, 会让一方通行觉得很恼火。
  尽管, 偶尔,在一次特别不协调的动作之后, 他会盯着那只暂时不听使唤的手,怔然地停顿几秒,然后, 好像自嘲一样,从鼻腔里极轻地哼一声, 撇撇嘴, 继续下一个动作。
  大多时候, 他只是在认真地重复。即使不那么顺利。
  亚夜看着他, 试图捕捉他脸上哪怕最细微的表情,但是她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看起来甚至……很平静。
  “干嘛那样盯着我?”一方通行忽然开口, 反倒是因为她的视线而皱起眉头,“怎么, 我要哭着闹着说‘不愿意’才合理吗?”
  “不, 我没有这么说。”亚夜自然地否认。
  “但是你有想, ”一方通行挑眉,带着点黑色幽默的自嘲,甚至勾起嘴角, “做不到就是做不到,我生气有用吗?”
  那副完全接受了的样子,反而让亚夜有点不知道怎么反应,她顿了顿,说:“会有改善的,请相信我。”
  鸽血石色的眼睛看向她,“……敬语很恶心。”他故意岔开话题说。
  “好。”亚夜笑了一下。
  尽管如此。
  当亚夜推着他来到专门用于康复训练的力量训练室时,一方通行看着眼前的景象,还是感到一阵陌生到近乎不知所措的茫然。
  眼前的训练器械都很保守,并不夸张。看上去都是只要坐下来推拉负重就可以完成的简单设计,倒是没有什么难度可言。
  最糟糕的情况也就是推不动了。无所谓了,神野亚夜也不是没见过他更狼狈的样子。
  ……但是他从来就没有和“锻炼”这种事情有过任何交集。
  他的力量始终来自大脑的极致演算,来自独一无二的个人现实,而不是……肌肉。
  “来真的?”一方通行咂舌,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荒谬感,仿佛被要求去做一件极其可笑的事情。
  “不然呢?”亚夜故意无辜地问他。
  “……我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一方通行忍不住抱怨,他不是真的在问,只是用一种极度郁闷的语气表示抗拒。
  “你觉得呢?”
  “啧。”他因为无法反驳而撇下嘴角。
  “不过,术后第三天,按标准是没有到复健的时间,你想休息几天也可以?”亚夜若无其事提出一个选项,“多在床上躺一躺?躺够了再说?”
  “……啧!”这次咂舌带着被将了一军的恼怒。她明明知道他最痛恨的就是那种躺在床上无能为力的状态!
  他的反应让亚夜笑了笑。那不是嘲笑,他知道。就是那种觉得他的反应有趣,说不定还觉得他这副别扭的样子很……可爱,的笑。这家伙一直都是这样,真是可恶,真是讨厌……
  真是……
  “当然,”亚夜见好就收,用稍微认真一点的语气补充说明,“额叶的损伤仍在急性期,不能剧烈运动,也要避免摔倒。”
  她推着一方通行来到器械旁边,仿佛默认他就是接受了。
  “不过我不会让你摔倒的。”亚夜用仿佛只是谈论天气的语气自然地说,一边对他伸出手。
  他默认了。
  横杆,推举,放下。再推举,再放下。
  ……这本身没有什么难的。除了那种从骨髓深处冒出来的力气耗尽的感觉,以及力竭之后手臂不受控地颤抖的酸软。一方通行皱着眉,努力无视这种感觉。
  亚夜站在一旁,熟练地调整负重,卡在一个让他刚好能完成动作,却会很快精疲力尽的界线。
  他有时候会突然感到恼火不已,迁怒地瞪向她。
  然后那个家伙会眨眨眼,无辜地看回来。
  所以他只好继续。
  “啊,等一下。”亚夜忽然出声,“你在用斜方肌代偿,这个动作应该——”
  她说到一半停下来,似乎意识到那些让人听不懂的解剖学名词,对于一个从未接触过这些的人来说,不仅没有意义,还可能加剧他的困惑。于是她向他走来,大概是觉得直接示范来得更好懂一些。
  然后她伸出手——
  一方通行的视线不受控制地钉在她的手上。
  他看着那只手——白皙、纤细,属于一个看起来没有任何威胁的少女,他看着她的手快要搭上他的肩膀,越来越近……然后,停下来。
  “你介意我碰你吗?”亚夜若无其事地问。
  介意?
  他介意得要死。
  这种事先征询的礼貌停顿,反而将那种即将发生的接触无限放大,让他更加清晰地意识到下一刻要发生的事情。
  ……还不如不问。
  他的表情绷得紧紧的,没说话,只是很快地、不明显地摇了一下头,然后就死死的盯着眼前的器械,仿佛眼前那根横杆是世界上最有意思的东西。
  这是他能给出的最大限度的默许。
  然后,触碰发生了。
  平心而论,亚夜并没有做什么出格的动作。她的手轻轻落在他紧绷的肩颈,之后停留不动,没有揉捏,没有抚摸,没有带来任何可能被解读为其他意思的尴尬触摸。
  但光是从她的掌心传来的难以忽视的热度,就好像会灼伤他一样。一方通行几乎在被碰到的瞬间就紧张起来。
  亚夜装作没有察觉,仿佛他身体的僵硬根本不存在。
  “再试一次,”她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没有区别,“用这里的肌肉发力。”
  一方通行几乎屏住了呼吸,所有的注意力都分成了两半:一半无法控制地在意着肩膀上陌生的触感,另一半艰难而笨拙地试图听从她的话,去调动那些不知道哪里是哪里的肌肉。
  “……慢一点,缓慢稳定地推到底……”亚夜的声音在说。
  所有的话语都传入耳中,却要在他迟缓的思维里艰难地转上好几秒才能理解。
  “呼吸。”她说。
  那是一个命令。
  他这才突然意识到,自己一直无意识地屏着气
  胸口因为缺氧而隐隐发闷。一方通行像是被戳破了一样,终于想起来呼气,然后又狼狈地吸气,气息紊乱,耳边甚至能听到自己过快的心跳声。
  然后,她收回手。
  肩膀上似乎还残留着温度。
  亚夜拉开距离,那双湖水一样的褐色眼睛注视着他。看着他剧烈起伏的胸口,他因为缺氧而泛红的脸颊,还有努力想要集中注意力而微微湿润的红色眼睛——看着他此刻狼狈的样子。
  那目光让他觉得无处遁形,却又……生气不起来。
  他只是别过脸。
  过了一会儿,一方通行像是转移注意力,催促地说:
  “……继续。”他低声挤出一句。
  “继续。”亚夜点头。
  训练结束。
  亚夜推着他离开。
  轮椅停在浴室门口。她从一旁的柜子里拿出浴巾和干净的衣服,递给他。
  一方通行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匆匆抬手,按下了脖子后的电极开关,凭着借来的力量,带着点急切,从轮椅中站起身,抓过衣物挤进了浴室。
  动作快得像是在躲避什么。
  门在他身后“咔哒”一声被关上。
  ……即使洗完澡,经过这十分钟的间隔,回到轮椅上的时候,一方通行也还是心不在焉。
  他只是微微低着头。
  湿漉漉的白色发梢垂落,遮住了眼睛,他视线落在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上。
  他没有问接下来去哪里,或者做什么。
  他有点没办法面对、——不知道什么。
  总之,就是没办法面对。
  一种强烈的、孩子气的冲动甚至冒了出来:想让亚夜现在就把他推回病房,把门关上,让所有人都消失。可是,他既没办法开口说出这种近似于请求的话,而且,这种投降一样的软弱念头本身也让他感到不甘。
  “头发,要擦干。小心感冒。”亚夜推着轮椅说。
  “……这种天气谁会感冒?”被这过于平静的话语挑衅到,一方通行恼怒地说。
  “以防万一。”亚夜好声好气地说。
  他只好用浴巾胡乱擦了擦自己的头发,很快失去了耐心,一直抬着手也很酸。这是什么重要的事吗,他简直觉得这家伙在故意找茬,他过了一会儿就放弃了,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