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作者:
恶水症 更新:2026-02-02 14:27 字数:3034
“对你的患者负责,亚夜。”
“……是, 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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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遥远模糊的城市噪音。
苍白的少年迟疑地、几乎是僵硬地接受了那双伸向他的手。
亚夜在得到回应时将他拥起。
他很轻。远轻于他身高应有的重量。虽然不是第一次意识到这件事了,但在医院里格外让人感慨。少年的身躯纤细得让人感到脆弱, 隔着病号服能感觉到其下的清晰骨骼轮廓。
失重感让他感到慌乱。好像害怕摔落, 他的双手立刻紧紧环在了她的颈后, 寻求着唯一的支撑点, 似乎想要尽可能贴在她身上,以获得些许的安全感, 一边不安地踮着脚寻找地面。
然后终于站在地上。
一方通行低下头, 越过亚夜看向地面,像是在寻找拖鞋的确切位置, 又像是只是单纯需要转移注意力。他探着脑袋, 下巴贴在她的手臂上, 柔软的白发扫过肌肤……有点痒。
他慢慢放松下来。
好像在最初的难为情之后,他就这么接受了他正被另一个人全然支撑、拥在怀里的现实。他不再把脑袋别到一边,而是微微靠在她的肩颈处, 呼吸轻浅,像是在平复心情……过了一会儿,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的手轻轻攥住白大褂的袖子,示意亚夜他可以坐到轮椅上。
从头到尾,一方通行什么也没有说,亚夜也什么都没有说。她来到他的身后,推着轮椅离开病房。
除了少年耳尖泛起的不明显的红晕,一切如常。
就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过了好一会儿,一方通行才开口:
“……接下来要做什么?”他清了清嗓子问。
“基础的检查完成了,”于是亚夜说明,像是一直在等待他提问,“可以开始一些简单的力量训练了,只要再做一下运动功能评估……”
“fugl-meyer评估量表,是吗。”一方通行问。
亚夜顿了顿,了然:“你看了那本神经学。”
“不是拿来给我看的吗。”
“哼……?”亚夜发出一个表示感兴趣的短音,不置可否地问,“看了多少了?”
“看完了。”
他的话语里没有炫耀,没有赌气,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只是简单地陈述一个事实。
亚夜又顿了顿。这次稍微久一点。
“那可是128课时的神经学课本。”她至少花了60小时用来背那本书,在她的日程软件上有时间统计。而她昨天才把那本书拿给一方通行。
“你以为你在和谁说话。”一方通行微微挑眉,头向后靠了一点,他看上去有点惬意。
“等会拿《亚当斯&维克托神经病学原理》给你看吧,那本有七厘米厚呢。”
“随便。”一方通行懒洋洋地应道。
就好像那只是本随手可翻的漫画杂志。
他似乎心情不错。
“那么,一方通行医生,诊断是?”亚夜微笑问。
“……我不知道。”过了一会儿,一方通行不太情愿地说。
……单独一本神经学教科书的内容太过繁杂,没有老师讲解,没有可供参考的书籍和案例,只是把所有的诊断不分重点地罗列在阅读者面前,这是十分令人费解的。
“随便说说。”亚夜轻快地说。
略微停顿,他好像接受了“随便说说”,开口,“我看不懂那些检查的结果,”他直接说,完全不觉得承认这件事有什么可耻,还带着点控诉,“你们是故意用那种意义不明的写法吗?……为了什么?”
“为了让患者看不懂?”亚夜无辜地反问,然后轻轻笑了一声,“好啦。是为了避免误导。所以只写客观的观察结果,不写结论性判断。”
“……我看到‘鉴别诊断,排除精神紧张所致的反应亢进’。”一方通行撇撇嘴,故意用满不在乎、甚至带点嘲弄的口气说,“所以要排除这个?怎么做?”
——排除他是个紧张兮兮不能配合治疗的神经质的病人。
他用满不在乎的方式提起,好像试图这样打消这个标签带来的……耻辱感。
“我主观初步地排除这一点,我写的明明是‘患者配合度良好,虽偶有情绪波动’,”亚夜愉快地说,“不过,客观来说,要做更多同类型检查。”
更多,那些暴露他的反应,将他翻来覆去摆弄的检查。
“……哦。”一方通行嘟嚷一声。
他没再说什么,虽然不太乐意,但没有抗议。
来到检查室。
亚夜照例和检查室里的医生寒喧了几句。
——“啊,是神野啊。”
——“将来要往治疗师的方向发展吗?”
——“患者同学觉得可以吗?——让我们的实习医生来检查。”
——“是啊,独立对患者负责也是医生的考验之一。”
她三句两句话让眼前上了年纪的医生认可了“由她独立完成所有检查”的提议。
一方通行一言不发地旁观。
只是在医生将问询的目光投向他的时候,用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红瞳回视过去,周身散发着“干嘛”的气息。
这家医院里的人似乎都认识她。
喊她的姓,“神野”,或者有些,亲昵地直接喊她的名字,“亚夜”,把她当作一个聪明努力、值得信赖的后辈,或是讨人喜欢的同僚。她在人际交往中表现得如此游刃有余,那种自然而然的融入感和获取信任的能力,简直到了让人……略微感到火大的地步。
这与他所熟悉的那个总是游离在人群之外的、仅凭“第一位”之名被人恐惧,或招来麻烦的世界,截然不同。
等到门关上,检查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时候,亚夜才对他伸出双手。
一方通行瞥了一眼那双安静地注视着他的褐色眼睛,脸上掠过些许不情愿,但又混合着一种“反正已经这样了”的破罐子破摔。他倾身,手臂环过她的肩膀,拥着她,把自己挪到诊疗床上。
这件事好像也没那么难堪,只是几秒钟的短暂过程……温暖、被环绕的感觉、白大褂的布料略为粗糙的质感,但是很快结束了。亚夜会松开他,只是确认他好好地把自己安置在哪里,不会过多注意他的反应,更不会再多说一句让他觉得尴尬的话。
……好像也还好。
再说,动用项圈也没有什么本质区别,只是求助的对象是对不在场的,一万名的御坂克隆而已。
那也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
亚夜把检查量表夹在记录板上,自然地往一方通行的方向倾斜了一个角度,好让他能够看见。
她填完了基础信息,正在把神经反射的空格填上——昨天检查过了,今天就不用再重复了,她的举动里表达了那个意思。她在尽量避免他重复太多不适的检查,她并不隐藏这种关心,但也没有要邀功的意思。那让人心情复杂。
那张纸上满满当当地写着项目和评分。
一方通行皱眉,下意识地靠过去,试图把注意力转移到具体的内容上。
一旦他先前参与了关于“诊断”的讨论,甚至对此表现出兴趣,他好像就这么不知不觉地把自己架上了“理应接受并配合检查”的局面,一下子竟然有些摆不出之前那种抗拒被迫的态度来。
这些检查是有必要的。而且他刚刚才承认了。一方通行不情不愿地意识到。
亚夜很快勾画完。
但她没有放下记录板,只是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仿佛在确认是否有遗漏。
……
在这篇短暂的静止中,一方通行忽然意识到,自己正轻轻靠着她的手臂。
此刻,刚才被忽略的一切,忽然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他人身体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白大褂布料清晰地传递过来;手臂相贴处柔软却稳定的支撑感;还有一种干净的、香皂的味道……
这一切全部都有了强烈无比的存在感。
太近了。
这个认知像一道细微的电流窜过他的神经。
他终于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两人之间过近的距离,然后他慢慢地,若无其事地坐回去。
亚夜这时才放下记录板,开口:“fma量表的目的是全面评估运动功能,也用于对比恢复情况。”仿佛刚才那段短暂的静止从未存在,她一边说,一边走到办公桌前,拿来另一张空白检查单,递给他。
意思是,请看,不用那样贴着我。
可恶——!
一方通行感到一丝可耻的热度烧上脸颊。她注意到了!还……出于一种该死的体贴,没有当场出声提醒,而是用这种迂回的方式表达,好不让他难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