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八.〈假装/圣经〉
作者:
藤山紫 更新:2026-01-29 11:42 字数:3229
四十八.〈假装/圣经〉
四十八.〈假装/圣经〉
林昊俞躬身鑽进莎曼莎带来的舞群中,在舞者夸张的羽毛头冠、孔雀尾羽和澎澎裙间,林昊俞感觉自己特别渺小,小至成为某种跳蚤,鑽进她们的酥胸,或是她们裙底。
他闪着进入洗手间,掏出香菸点燃猛抽一口,想起了外套口袋里的一枚破纸。
破纸已经泛黄,来自林昊俞失落的十五岁青春。
他没有半点留念,以火点燃破纸,转瞬间火光摇曳,破纸成为一抔小小灰烬,在骯脏的陶瓷洗脸台内燃尽生命。
今天是十週年的第一天。
每到这样的日子都令林昊俞的意识飘忽,他和闕琘析很重视纪念日,然而五週年之后的纪念日都跟屎没什么两样。
以结论而言,闕琘析在昏迷两年后经由成功的手术醒来了,在她醒来之后,他们回到一如既往的日子,结束復健、康復的闕琘析写的电视剧本如愿以偿拍摄了连续剧,林昊俞回到给人写段子、偶尔自己表演的生活,为他写段子的人还多了闕琘析,工作还不算多,但慢慢地,日子也还算过得去。
林昊俞已经习惯了面无表情的闕琘析,和之前比起来,闕琘析已经开朗很多了,他相信她重拾快乐只是时间问题,一切都会好转的。
只是仍然有些难熬。
发现日记本与情书的笔跡有诸多雷同之后的每一天晚上,林昊俞都会梦见闕琘析站在床边,一声不响地盯着他。
她的眼睛如同镶嵌了双宇宙,藏匿着许多他无法理解的心事与过去,明明林昊俞读遍了她的日记,可他仍然不明白。
如同他们三週年时所经歷过的一样,林昊俞无法与闕琘析同床共枕,因为她狠心扼杀了宝宝,然而现在──她同时扼杀了林昊俞。
在那个梦境中,有时候她会说话,有时只有林昊俞对她唱独角戏。
有时候林昊俞问她:「老婆?怎么了?」
这句怎么了包含许多问题,我们怎么了?我们之间出了什么问题?我们的婚姻出了什么问题?我们对彼此做了什么事?
有时候闕琘析不说话,有时候她会说:「我只是想看着你,直到你离开我为止。」
「我?我不会离开你啊。」
「……就算我变成现在这样?就算我生病了?」
林昊俞吞下口水,用力点点头,「老婆,不要胡思乱想,我们会好好的。」
有时候闕琘析会接受,乖顺地躺回床的另一侧。
有时候她不会,有时她会把玩冰冷发亮的水果刀,以比金属还要冷冽的声音说道:「你只能讲笑话给我听。」
有时候她会哭出来,声音与声音之间黏着说道:「如果没有你,我这辈子都笑不出来。」
每当听见闕琘析这么说都会令林昊俞想起她的写字方式。
可是闕琘析救了他,而且不只一次,这是事实,以次数来说,她拯救他的次数多于想动手杀他的次数,所以,林昊俞不应该介意,或许闕琘析改了也说不一定。
而且,真的是她吗?林昊俞仍然无法确定是简情的自导自演,更何况他失去了记忆,单凭她们的故事很像推测吗?可是她们的脸、她们的个性一点也不像。
林昊俞所认识的简情存在于毕业纪念册中,她是真的存在过,吕旻熹也是,林孟仪也是,只有莲雾园的那一段往事像是假的,从没存在过。
然而梦境的產生近似于一种保护本能,这样的本能每天拉响警报,大声疾呼不能睡、小心枕边人,以及「老婆曾经想杀了我」的恐怖妄想。
闕琘析说:「吃点赞安诺吧,会好一点。」然后毫无起伏地陪他去看医生,倘若她真是兇手会这样吗?
──他已经不知道了。
如果时光倒流,他想回到那时阻止自己,别看毕业纪念册、别发现那封信、别请妹妹送来。
就停在他对老婆只有疼惜与感谢的时候。
闕琘析察觉得出林昊俞有多挣扎,尤其是在发现她模仿林孟仪笔跡写出的情书与自己的相似之处后。
她可真够扼腕,只怪当时的她欠缺思虑。
回到家后的闕琘析发现林昊俞一直腋藏着那张破纸,几天之后趁着林昊俞盥洗,闕琘析翻找之后,坐实了她的猜测。
她想,林昊俞对她多少有些怀疑了,有了第一次翻找他口袋的经验后,闕琘析每天都会这么做,每天她都会看见那封情书,看见自己的犯罪证据。
她不能将情书撕毁,撕毁等于有嫌疑,脑中千回百转之后,闕琘析还是将情书塞回林昊俞的口袋。
光是思考这件事,闕琘析就没有办法想其他包含自己在昏迷期间竟然生了小孩的事情,她才刚出院,復健全部完成之前移动都得靠轮椅,杨美铃说这样的她不适合顾林洁,等状况好转她再将林洁带到台北。
闕琘析一直觉得这件事不像真的,因为她从睁开眼睛到现在都没有见过林洁,杨美铃是个极端的保护主义者,认为医院这样充满脏污的空间非必要小孩不要去。
闕琘析认为这是好事,她短时间内不想看见林洁,她必须专心面对自己的问题,光是让林昊俞看见她的日记、引起他的同情不够,远远不够,她想过自己最坏的下场会被纪律凡杀死,或是就这么昏迷不醒,当林昊俞整理她的遗物/物品同时就会看见她的记事本,她故意将它放在最常替换的衣物抽屉中,不看见也难,说真的,成为林昊俞心中的第二个吕旻熹没有不好,更不用说这最接近一开始她的计画,一切停留在最美好的时光,妻子为了丈夫牺牲奉献,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桥段。
但是她却活了下来,为了这等小事担惊受怕。
渐渐地,便是如同闕琘析这样的人也会感到焦虑。
有时候林昊俞察觉她的焦虑,问她:「老婆?怎么了?」
这句怎么了包含许多问题,闕琘析怎么了?他们之间出了什么问题?他们的婚姻出了什么问题?而他们又对彼此做了什么?
有时候闕琘析不说话,有时候她会说:「我只是想看着你,直到你离开我为止。」
林昊俞总会露出他不懂闕琘析在说什么的神情,「我?我不会离开你啊。」
「……就算我变成现在这样?就算我生病了?」
「老婆,不要胡思乱想,我们会好好的。」
有时候闕琘析会表面上装作接受,乖顺地躺回床的另一侧,继续思考着她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现在林昊俞知道了,他知道闕琘析的变化全都因为想毁掉节目、想从纪律凡的手中逃脱,但仅止于他晓得、他理解的程度,他对她的感情已经有些变质,那两年的守候和接下来的人生都只是为了林洁,闕琘析过于高估林昊俞对她的感情,以至于在执行目的时疏忽了。
说穿了,她不过就是「简情」的替代品。
会不会死了比较好?闕琘析不禁想,就留下谜团让林昊俞永远想不透、永远怀念、爱着她?闕琘析越想越觉得悲哀,她会把玩冰冷发亮的水果刀,想像刀刃划破自己的皮肤,不行,再这样想下去只会越来越消沉,想到这里,闕琘析总能及时勒马,对林昊俞说道:「你只能讲笑话给我听。」
有时候她会消沉得哭出来,声音与声音之间黏着说道:「如果没有你,我这辈子都笑不出来。」
没有林昊俞的日子不如一死了之,闕琘析是认真的。
重新开始和林昊俞生活之后,闕琘析没有停止思考过,他们的婚姻该怎么继续下去?
林昊俞继续假装不怀疑?她继续假装不在意?
所以,这就是婚姻的最佳解答?
还是林洁回到身边一切都会好一点?毕竟她是她与林昊俞之间爱的结晶。
小孩能为他们带来改善的机会吗?闕琘析想过这个问题。
但是结论在她见到林洁的那一刻开始便註定了不如她所想的那样。
第一次见到林洁,她躲在娃娃推车内害羞得不敢下来,林羽庭蹲下身指了指闕琘析,笑着说道:「小洁,这是妈妈喔。」
林洁一双大眼眨了眨,与闕琘析对上视线。
她终于见到了,这就是在她遭到攻击时活了下来、昏迷不醒时撕裂她的腹皮诞生的怪物,闕琘析一直觉得一切就像梦一样,没有真实感。
她没有经歷生產的痛,也没有经歷亲自哺育婴儿的过程。
还是在她復健这段期间他们去哪里随便找了一个小孩来顶替她的宝宝?
那一瞬间,闕琘析想起了闕筱娟,同时间,也想起了她对自己的恨。
闕筱娟一定觉得她很可悲,如果她能对现在的状况发表感想的话,她肯定会嗤之以鼻,说道:『噢,我的女儿、我的小情,你和我发生了一样的事,真遗憾你会走上和我一样的路。』
接着她会微笑,『我真的觉得你很可怜,是真的可怜,而你意识不到,光是这点,就足以说明你有多么可怜。』
闕琘析看着林洁,试图让自己的笑容带着母爱的感情,眉骨传来阵阵抽痛,她想此刻自己的表情可能带着点抽搐。
现在她又学到了一种崭新的情绪,名为可怜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