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作者:白昭鱼      更新:2026-01-17 18:22      字数:31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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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晚,桑芜在情绪激动和体力透支下失去了意识,被紧急送往了医院。
  医生的办公室里,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刺鼻。夏桑安僵坐在椅子上,听着医生讲述着那个病。
  医生解释了遗传性、免疫系统的先天缺陷,难以控制及的真菌感染如何侵蚀器官,以及长期化疗的恶性循环。
  最后,医生看着这个年仅十八的少年,叹了口气:“万幸,你母亲很早前就给你做过全面筛查,你没有遗传到这个基因,只是体质偏弱,需要多修养。”
  夏桑安目光空洞地盯着桌上的木纹。那句“万幸”像羽毛一样轻轻飘过,没留下任何痕迹。
  他沉默了很久,开口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医生,我妈这次昏迷,是因为……恶化了吗?”
  医生的沉默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漫长。几秒后,他在开口:“桑女士的病情在半年前开始规律化疗时,就已进入加速恶化期了。这次急性应激和严重感染诱发的休克,是让本就衰竭的器官功能雪上加霜。”
  “她现在即使依靠最先进的生命支持系统维持住生命体征,疾病对中枢神经和重要器官的损害也是不可逆的。这意味着,即便她能挺过来,所剩时间也不多,且保持清醒,与人交流的时间也会非常有限,会越来越少。”
  每一字都像冰锥,凿碎了夏桑安最后的侥幸。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身,怎么道谢,怎么走出那间办公室的。
  门外,陈准和陈舟望等在那里。陈准立刻迎上来,眼中是藏不住的担忧。
  夏桑安却像没看见他一样,径直走到重症监护室那面巨大的玻璃窗前,隔着玻璃,看着里面浑身插满管子,面色苍白的母亲。
  他的眼泪好像流干了,此刻只剩下麻木的钝痛。
  陈舟望看了一眼陈准,用眼神示意他暂时离开。陈准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只是深深看了一眼夏桑安,垂头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开了。
  脚步声远去,走廊尽头恢复安静。陈舟望这才缓步走到夏桑安身边,与他并肩站着,一同望向病房里那个女人。
  “三三,”陈舟望的声音很低,依旧沉稳,“有些事,其实你早该知道了。”
  夏桑安没有动,依旧盯着玻璃窗内。
  “我介入你们家的事,照顾你妈妈,说起来,或许只是出于一份不忍,也算是,全了南煦这一生都在执着的念想。”
  他略微停顿,字句斟酌:“你读初中那会儿,我因工作偶然去过南淮一次,曾见过你一面。后来,机缘巧合,在工作上与你妈妈有了更多接触,她帮了我很多。”
  “有一次我无意间捡到她掉落的病情诊断书,我那些日子一直在执着于医疗产业,把单据还给她时也就多问了她几句。我说可以帮她的时候她才向我说了实情,说这个家族的遗传病,说她尝到了失去至亲的苦楚,而她的儿子,恐怕也难逃同样的厄运。”
  “那晚她断断续续说了很多,关于你家里过去的种种,你父亲的事,还有你。我看她手机里存着你的照片时认出来你了。那时我觉得,这或许是老天爷给我的某种暗示。”
  “我没能留住南煦,但至少,如果是南煦还在,他会为这为母亲再拼一把,我想帮你们。”
  “可你妈妈唯一的请求,是希望能给你一个像样的家,给你留下一个在你孤身一人时,还能依靠,能保你平安度日的亲人。”
  陈舟望侧过头,目光沉重地落在夏桑安剧烈发颤的眼睫上,声音愈发恳切:“三三,叔叔希望,你不要怪你妈妈瞒着你。她后来和我说过做多的一句话,是她只是想让你,再多过几年轻松快乐的日子。”
  夏桑安听着最后那句话,闭上了眼睛,睫毛剧烈地颤着,仿佛根本承载不住这句他早就听到过的话。
  原来,他早就发现了。
  只是他太傻,太蠢,太不懂事。这样的他,又有什么好去责怪桑芜的,他有什么脸去责怪桑芜呢。
  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仿佛在认同,又仿佛在否定着残酷的安排。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轻飘飘的话。
  “谢谢您,陈叔叔。我不会怪她。”他没资格怪她。
  夏桑安扭过头,失神地望着窗外灰蒙的天空,像是在问陈舟望,又像是在问自己,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夏则明……他,会怎么样呢?”
  陈舟望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夏桑安会问这个问题也在他预料之中,他沉默片刻才开口:“关于你父亲的事,陈准和我说了。他希望这件事能完全交给他来办。”
  他顿了顿,眉头蹙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但此刻无法去问更不能去问,他目光越过夏桑安,看向走廊另一端正安静等待,目光始终未曾离开过这里的陈准。
  “你们两个,好好聊聊吧。”
  说完,陈舟望拍了拍夏桑安紧绷的肩膀,转身朝着医生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夏桑安依旧望着窗外,没有回头,但他能感觉到,那个熟悉的气息正在靠近。脚步声很轻,停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没有出声,只是陪着,像一座沉默可靠的山,想为他隔绝身后世界的喧嚣与纷杂。
  玻璃窗映出身后人模糊的轮廓。夏桑安看着窗户倒映里那双眼睛正望着自己,一直强撑着的,几乎要被扯断的神经,终于微微松弛了一丝缝隙。
  他没有转身,只是极度疲惫地讲额头轻轻抵在玻璃上,闭上眼,哑声道:
  “哥……”
  他仿佛光是吐出这一个字就已经耗尽全力。长时间的沉默后,他才补上后半句:
  “我想进去和她说说话。”
  第87章
  简单的消毒程序后, 夏桑安换上隔离衣,将他原本穿着的那套西服彻底遮盖。
  他本来不应该穿着这身衣服,在他毕业礼这天见妈妈的。
  那道厚重的隔离门缓缓拉开, 又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病房里, 各种仪器运行的声音被放大到极致, 心电监护有节奏的“滴滴”声,呼吸机规律的一吸一呼。医院的一切好像都在用最冰冷的东西去丈量生命。
  他一步一步地挪向病床,脚下像是踩着生锈的刀刃, 每一步都带来钻心的疼。病床上,桑芜静静地躺着,脸色苍白得几乎和床单融为一体,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臂上满是留置针和监控线缆。
  夏桑安走到床前, 膝盖一软,跪倒在地面上。直到这一刻,隔着一臂之遥,他才彻底看清桑芜的模样。
  褪去了所有脂粉,被病痛侵蚀后的桑芜。
  他全身的力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抽空了。颤抖地伸手,避开那些针管轻轻握住了桑芜露在被子外面的手。那冰冷的触感让他心脏猛地一缩。
  “妈…”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紧, 几乎挤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他怎么就没发现呢?
  这个念头像毒蛇啃噬他的心脏,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腐化, 在被生生剜下一块一块肉。他恍惚想起, 上一次,是这半年里唯一一次见到桑芜, 是她来公寓的那天。
  他蠢到只沉静在自己的忐忑和甜蜜里,丝毫没有察觉桑芜的妆容下掩盖的是这样衣服形销骨立的病容。
  他满脑子都是自己的情爱, 自己的不安。
  “妈…”他将额头抵在床沿,泪水汹涌而出,灼烧着他发麻的皮肤。压抑的呜咽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忏悔:
  “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他一遍遍地重复,仿佛要将这个词刻进骨血里。
  对不起,我这半年来像个瞎子,像个傻子,沉溺在自以为是的爱情里,对你承受的痛苦一无所知。
  对不起,我上次还那样顶撞你。
  对不起,我天真以为你和他分开,是因为钱。我愚蠢,我太可笑,居然试图去理解,甚至去怜悯那个造成这一切的人。
  对不起,我一心只想着逃离这个家,逃离所有让我感到压抑的过去。我以为只要我跑得足够远,就能获得自由,就能随心所欲地活。
  他哭得浑身颤抖,语无伦次,所有的自责,悔恨,都融在这句句破碎的道歉里。他将桑芜那只冰凉的手紧紧贴在脸上。
  “为什么?为什么都这样了还能同意让我去京城……为什么…”
  他垂着头,泪水大颗大颗地砸在床单上,已经彻底失了声。
  夏桑安没有看到在他绝望的哭声中,一滴泪珠正顺着桑芜的眼角滑落进鬓间的黑发里。他坠进了自己滔天的悔恨里,一昧地重复着,推翻这之前对未来所有的憧憬。
  “我不去了……妈我不去了我哪儿也不去了……”
  “我就在这儿…我陪着你……我守着你,什么京城什么大学我都不去了……”
  哭声里,他紧握着的那只手动了一下。
  下一秒,刺耳的警报声炸响,心电监护仪上那条原本规律起伏的曲线骤然紊乱,尖锐的蜂鸣声撕裂了病房里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