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作者:
白昭鱼 更新:2026-01-17 18:22 字数:3172
桑芜扭过头,用手背用力擦掉脸颊上的泪痕,她疲惫地跌坐在凌乱的床沿,目光扫过褶皱的被单,轻声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陈准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如果单论我这一方,从我第一眼见到他,就开始了。”
桑芜一怔,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困惑和难以置信。
陈准没有回避她的目光,眼睫微微垂下,像是在整理思绪,也像是在示弱。他继续道。
“阿姨,我给您讲个故事吧。”
“有一个人,活了十几年,活得恣意妄为,傲慢,且自我中心。他习惯掌控身边的一切,坚信所有得到的必须付出对等的代价,他每一个家人都说他被惯坏了。”
“他遇到一个人,那个人懂事,聪明,他所有的努力好像从不计较回报,起初,这个自私的人觉得对方很傻,很天真。他抱着一种近乎施舍的心态,随意给出了自己所知甚少的千分之一,心想,这点东西就足够对方感恩戴德了。”
“可那个人,却捧着着微不足道的千分之一,拼尽全力,回报给了他一千分的赤城与真心。”
“那个自私的人到后来才明白,他所认为的付出不求回报,不是他不想要,是他得不到,他拼尽一切最后所求的不过就是那么一点儿,少得可怜,少得可笑。”
陈准深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里竟带了些难以压抑的哽咽。
“可是他就像非要捧着自己这一腔赤城,去跟不公的命运较劲,那是那个自私的人活了这么多年从未真正拥有过的东西。”
“那个人在他的世界里越来越耀眼,耀眼到让他生出了想要和他并肩同行的念头。”
陈准抬起眼,望向桑芜:“阿姨,他以为他是心疼他。”
“可是后来他发现,他爱他。”
“在成为他哥哥之前,就已经开始爱他了。”
桑芜被他着一番剖白钉在原地,空气凝滞了数秒。她视线慌乱地垂落,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和你说过的话……我全都忘了,是不是?”
“我没忘。”陈准摇头,“您说,爱情易碎,远不如亲情牢固。我知道您在担心什么,怕一时激情褪去,怕未来变数横生。阿姨,空口的保证最是无用,所以我不说虚的,只求您一件事;您看着。”
他向前半步,声音清晰:“您可以一直看着,看我怎么对三三好。我能以哥哥的身份爱他,也能以爱人的身份爱他。这两种感情,从我们相遇那天起,在我心里就从未分开过。”
“我不会放弃三三,无论以哪种身份,无论遇到什么。”
桑芜听到这里,却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浅,带着难以言喻的苦涩。
她下意识想抬手理一下鬓发,动作却在半空顿住。她站起身,走向陈准,在站在他面前地瞬间才真正意识到这个少年已如此挺拔沉稳,带着alpha与生俱来的,经过历练的压迫感,尤其是陈准这样被精心养育出来的孩子。
她抬起手,指尖抚过陈准脸颊上还未消退的红,声音疲惫而沙哑:“阿姨刚才……冲动了。”
陈准看见桑芜眼角又有泪滚落,但那眼神复杂地即使是他也一时难以读懂,仿佛又千言万语,晚班挣扎,都被强行锁在那双眼睛里。
桑芜离开公寓时,在楼下的阴影里停住了脚步。路灯下,夏桑安肚子坐在长椅上,清瘦的脊背微微佝偻着,垂着头的模样,恍惚间与小时候那个受了委屈躲起来偷偷掉眼泪的样子重叠在一起。
这么多年来,夏桑安好像真的没怎么变过。又或许,只是她这个当妈妈的,一厢情愿地希望时间能走得慢一些,再慢一些。
陈准那句“您看着”还在耳边响着。
看着?她何尝不想一直看着,看她的三三平安喜乐,看岁月静好。
可她看不到那么远了,一切都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横亘在她与儿子的未来之间。她怕自己护不了那么周全,自己终究会成为那个缺席者,留他一个人面对一切。
最终她还是没有勇气再那晚走上前去,对儿子说些什么。她发现自己竟无法真正去责怪陈准,夏桑安向着陈准,她也不怪。
兜兜转转,她能怨的,似乎只剩下命运。她活了快半辈子的人,到最后,居然也只能埋怨命运。
第85章
夏桑安在楼下坐了不知多久, 直到六月的夜风把指尖都吹得冰凉,才鼓起勇气站起身。他一步步挪回公寓门口,心慌得难受, 按完密码, 才发觉自己手心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
客厅里只亮着盏暖黄的灯, 光线比之前更暗了些,陈准站在窗前,身影在朦胧的光晕里显得有些模糊, 听到开门声,也没有立刻回头。
先前浓郁到令人面红耳赤的信息素已经淡去,夏桑安看着屋里没有摔打过的痕迹,怯怯地喊了一声:“哥?”
陈准闻声,缓缓转过身, 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温和,夏桑安看着他脸上的红痕,心脏那股揪痛又涌了上来。
陈准用双手握住他的手,轻轻揉了揉:“手怎么这么凉?不是让你去便利店吗?”
夏桑安垂着头,盯着两人交握的手,陈准的指节修长有力, 一下一下捏着他发凉的手。可他不敢抬头去看陈准的脸, 不敢去看侧脸上依稀可辨的红痕。
那么好看的一张脸, 陈准这样的人, 估计长这么大都没被人甩过巴掌。可今天,打他的人确是他妈妈, 因为他。
难堪里掺杂着铺天盖地的心疼,最后被海啸般的愧疚淹没,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们……说什么了?”
陈准将他拥进怀里,用下巴轻轻抵着他的发丝:“她说……她需要时间去好好想一想。”
夏桑安身子一僵,陈准按在他背上的手安抚性地拍了拍才继续说:“我跟她保证,在她没点头之前,我绝对不会对你做出格的事。”
“没有了?”夏桑安攥紧了陈准后背的衣料。他想过很多重可能,妈妈可能会让他和陈准分开,至少不会再允许两人住在一起。
“你们说了那么久……妈妈她,就只是这么说吗?”他说到这里,猛地抬起头,“去京城的事……她!”
“她没说不让我们去。”陈准打断他,揉了揉他的脸,“她只是需要时间来接受,来整理一下,三三,别担心。”
可是夏桑安的心却依旧被巨大的不安攥住。他已经好几年没见过桑芜那样失态了,那画面像根刺扎在他心里。
他颓然地低下头,额头抵在陈准的肩膀上,他不知道该怎么问,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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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明的毕业晚会年年都办得热闹,喧嚣声浪隔着厚重的墙壁,闷闷地传进走廊。
夏桑安站在洗手台前,水流冲刷过手腕,却冲不走心底的燥热。他抬起头,看向镜子里那个脸色有些苍白的自己,领带系得一丝不苟,是陈准为他打好的。
本该是甜蜜的,可这领带却又千斤重,坠在颈间,让他喘不过气。
原本今晚的节目单上,应该有他和陈准的名字,一首吉他弹唱——《爱情悬崖》,那是他们早就报好,抽出复习的时间重复练习的歌。那时他以为桑芜远在异地,以为这一方小小的舞台,能属于他们两个人。
可舞台不会只属于他们的。
桑芜的突然归来,那场近乎撕裂的冲突,陈准脸上未消的红痕,以及桑芜离开后再也没给他回过消息……像沉重的铅块,拖拽着他,让他无法再以轻松的心态站在那个灯光汇聚的舞台。
岚/生/宁/m“节目,我们不上了吧。”昨晚,他蜷在沙发里,声音闷闷地对陈准说。
陈准沉默地看了他几秒,没有问为什么,只是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好。”
于是这场高中生涯的句点,他们从参与者变成了旁观者。
“吱呀”一声,夏桑安拉开门,目光定在等在门外的陈准身上,他靠着墙,廊灯在他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这么久了,夏桑安还是无法彻底看透陈准在想什么。
陈准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从西服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拉起他的手替他擦干。
“还好吗?”
夏桑安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自己都觉得这反应矛盾。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想挤出一个轻松的笑,嘴角却只是牵扯了一瞬:“没事,就是里面太吵了,出来透透气。”
这场毕业晚会,桑芜和陈舟望都没有来。
当礼堂开始涌入大批家长,陆续在前排区域就坐时,夏桑安感觉自己的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了。他到底想不想让桑芜来?这个问题的答案连他自己都模糊不清。
直到演出过半,流程已接近尾声,即将进入最后的颁奖环节,他也没有看到桑芜。
这一刻,心里那点期盼落空,他才从那失落里恍然明白过来。
他是希望她来的。
陈准似乎总能看穿他的强撑,手掌轻轻覆上他的手背,低声说:“别怕,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