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作者:
白昭鱼 更新:2026-01-17 18:22 字数:3191
他望着那片虚空, 身体如同被灌满了铅。久久不能动弹。
他好像醒了,可是意识像断了线的风筝,飘忽着。
想一觉睡到明天。
这个念头带着孩子气的奢望。仿佛只要闭上眼睛,时间就能快进,就能跳过独处在京城的冰冷, 跳过和妈妈的对峙,跳过那些纷乱如麻的心事。
想睡醒就能看到陈准。
很奇怪,眼睛分明是睁着的,他能看到光线,可是他的意识好像滞后了,悬浮在身体后方几寸的空中,冷漠地旁观着这具名为夏桑安的躯壳。
那个意识赤脚走在地板上, 走到了窗边, 开了窗, 俯瞰着楼下的街道, 看着那些光点拉成长线,又踱步到沙发上无事地坐着, 来来去去,就是不愿意回到这具身体上。
他能模糊地感觉到酒店中央空调的低鸣, 那声音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传来。指尖触碰到床单被子,像在触摸一团虚无。
下意识地眨了一下眼,视野轻微晃动后,自己还是躺在床上,连姿势都未曾改变过。
可是他为什么刚才觉得自己在下坠呢,跟着那抹意识,从打开的窗口,一起坠下去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再次亮起,嗡嗡的震动声打破了死寂。
他这才想起去看看手机。解锁屏幕,上面显示着来自云端的四个未接来电,最新一个就是这次。
划开接听,声音还带着浓重的睡意和沙哑:“喂……”
“三三!你干嘛呢?!怎么才接电话!急死我了!”云端的声音又急又兴奋,几乎要穿透听筒。
夏桑安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哑声回答:“我睡着了。”
“哎呀别睡了!快!快看vee!vee那边都传爆了!快去看!”
夏桑安有些懵,支起身子靠左在床头,将那顶帽子放在膝盖上,下巴抵着,点开了那个软件。
消息栏已经被刷爆。私信、@提示的红点数字惊人。
他怔怔地看着几个赫然挂在热搜榜上的词条——#ice循屿#、#循屿新歌#、#爱情悬崖#……
这些他和循屿曾经合作时带起过的标签,竟然再次出现了,后面还跟着几个关于“失踪人口回归”、“爷青回”的沸腾讨论。
心跳莫名地开始加速。他手指有些发颤,点进了循屿的主页。
最新发布的视频,配文:致ice。
视频里的构图是熟悉的。没有露脸,只穿着那件他见过的黑色毛衣,领口下坠着那块色泽温润的崖柏木牌。他坐在书房的老位置,只开了身后一盏落地灯,暖光的光晕将他笼罩,看上去暖融融的。
夏桑安深吸一口气,点下了播放键。
前奏响起,是钢琴清冽的音色。
那个他熟悉到深入骨髓的声音,透过耳机,一字一句,敲进他的耳膜,不偏不倚地撞在心上最柔软的那一处。
我掉进爱情悬崖
跌太深爬不出来
陈准的嗓音比平时更低沉,更温柔,褪去了以往作为循屿时那份刻意保持的距离感,此刻,这声音里浸透了一种,仿佛只存在于他们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缱绻与怅惘。
你的爱反复徘徊
打乱我呼吸节拍
该怎么逃开
我控制不来
心跳一声快过一声,撞击着胸膛,震得指尖都有些发麻。
思念、酸楚、委屈,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得不承认的悸动,所有情绪杂乱地搅在一起,翻涌着冲上喉咙,堵得他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忽然明白了。
明白了为什么陈准和他分开时会是那样。
明白了那些欲言又止的亲吻,那些温柔的触碰。
他和他,从灵魂到气息,早就缠绕得密不可分,挣不脱,舍不掉。
夏桑安蜷缩着,将脸深深埋进怀里那顶毛线帽,像寻求庇护的幼兽,贪婪地呼吸着那点即将散尽的气息,仿佛这样就能离那个唱出这首歌的人近一点,再近一点。
帽子的绒线一点点被洇湿。他自己也好像成了总也拧不干水分的旧线团,眼泪安安静静地淌,没有抽噎,只是止不住地往外渗。
情绪彻底褪去了激烈的外壳,露出地下一片疲惫而潮湿的荒原。
还怨他吗?
他在心里无声地问自己。
耳机里的歌声在循环,钢琴声和那个人的嗓音再次包裹上来。
一遍。
又一遍。
他就这样蜷在黑暗的房间里,借着这歌词里一字一句的剖白,和屏幕里微弱的光,反复舔舐这内心汹涌,却无法掀起更大波澜的潮汐。
倦怠感如影随形,连悲伤都显得缓慢而绵长。
他们总说,循屿的声音是让人安心的港湾,循着他就能找到可以停靠的岛屿。
还怨他吗?
他又在心里问了自己一次。
这一次,他给了自己一个答案。声音很轻,消散在寂静的空气里。
“哥。我好想你。”
这个答案如同最后的壁垒崩塌,汹涌的潮水瞬间漫过荒原。
原来你早就是了。
我所有兵荒马乱的唯一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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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淮的夜色渐深,湿漉漉的春雾漫过柒里公馆老洋房的屋顶,将暖光的壁灯晕染成模糊的光团。
道旁,合欢树羽状的叶片在微风中轻响,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更衬得这方天地寂静无声。
洋房二楼的书房里,气氛与窗外的宁静截然相反。
陈准和纪肆然相对坐在实木书桌两侧。陈准靠在椅背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下颌线绷得有些紧。
纪肆然则眉头紧锁,手指烦躁地敲着桌面,面前的平板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显示着一幅电子地图。
地图的中心,是沧明中学的俯瞰图,而在校园区域的某个位置,一个刺眼的红点正在规律闪烁着。
“范围根本缩不了。”纪肆然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火气,伸手将平板往陈准面前又推了推。
“那个人用了高级代理,层层跳转,技术很老道。追到最后,锁定的ip段范围,就在学校内部,或者周边一公里内。”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愈发凝重:“这他妈怎么查?难道要把全校师生的设备,联通周边所有商户住户的网络都扫一遍?这动静太大了。”
陈准的目光自始至终没有离开那个不断闪烁的红点,像是要透过屏幕,将背后隐藏的那个人揪出来。
指尖在桌面上有节奏地轻敲,沉默在房间里蔓延,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纪肆然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的不安更重了。他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
“准,我们之前的猜测可能真的没错。这个人不仅及其了解夏桑安的习惯和动向,他可能……”
“就藏在我们身边。”
陈准敲击桌面的指尖倏然顿住。
转过头,看着他:“如果这个人真就在我们身边,能如此了解夏桑安的习惯动向,甚至清楚他喜欢粘着我,那排查的范围,本身不就缩小了吗?”
纪肆然被他这话里隐藏的秀恩爱噎了一下,没好气地撇撇嘴:“你平时结仇结怨的多不多我还能不知道?”
“但这个人明显不是冲着你来的,更像是冲着他本身。”
他伸出手指,重重地点在平板电脑上,指向那些煽动性聊天记录里格外刺眼的一句:
[夏桑安跳个舞扭个腰不就靠着那张脸和身段勾引alpha?听说信息素还有毛病,一个连本能都控制不住的omega还配在沧明?你们好好玩玩他,玩坏了让他滚回岚西去谁能发现是你们做的?]
纪肆然脸色难看,声音带着压不住的厌恶:“我们三三……呃,你家三三哪点不好?能这么说他可以看出来这人对他的恶意和怨气是真不小。”
“而且这是所有记录里,对方情绪最外露最失态的一句了。”
陈准沉默地看着屏幕上那几行字,眸色沉得像是结了冰。过了好几秒,他才缓缓抬起眼,看向纪肆然,问出了一个关键的问题:
“肆然,你觉得能说出这种话的人,该是个alpha,还是个beta?”
纪肆然被问得一愣,顺着他的话分析:“alpha的可能性大些?这种居高临下带着信息素优越感的侮辱强调,很像某些劣性alpha的作派。”
“但beta也不是没可能,有些beta对omega的敌意反而更扭曲……”
他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眉头越皱越紧。陈准的视线始终落在他脸上,等他停下,才平静地开口:
“三三在学校常接触的人,圈子其实很小。b班那些人他走得近,a班除了我也就是见你见得多。再有就是3班那个周域,算是主动凑上来的。”
纪肆然烦躁地挠了挠头:“理是这么个理,范围看起来是缩小了。可我们怎么确定这个人夏桑安到底认不认识?沧明这么大,学生加上教职工几千号人。而且……”
他顿了顿,语气有些无奈:“夏桑安是ice这件事,在特定圈子里基本上算半公开了。跳舞跳得确实好,长得又……难免会有人因为各种原因嫉妒眼红。陌生人因妒生恨,也不是没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