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作者:
白昭鱼 更新:2026-01-17 16:55 字数:3090
夏桑安如果从初中开始,就一直在这样的状态下生活,他需要付出比常人多几倍的努力,才能维持住现在这样的学习成绩,才能保证自己不掉队。这根本就是透支自己的精神,在冰面上一个人走。
他未曾参与那些被原生家庭阴影笼罩的日日夜夜,这个看起来温顺安静的少年,就算是对循屿,也未曾多说过一句。
他本以为夏桑安泡在过去的苦水里,他做那个岸,能让他稍微喘口气可以栖身。可抬眼望去,他身后依旧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苦海。
可他现在才意识到。做岸,那太被动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在水里沉浮,等到有一天精疲力尽时再靠过来。
这不够,远远不够。
夏桑安,我想做你的岛。
我带你走。
他压下喉间的哽塞,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夏桑安的头发。
“三三,以后晚上醒了,觉得不对,或者白天觉得心里很乱、很不舒服,找不到头绪……都要告诉我。”
“一定要告诉我,任何时候,任何事,都可以。”
“我一直在这里。”
那只手很温暖。夏桑安望着他,看着灯光在那双眼睛里落下的细碎光点,里面映照着自己的模样,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太真实了。
这个人,这份毫无保留的守护,都太真实了。真实到让他那些关于循屿的纠结,关于未来的惶恐,在这一刻都显得渺远而不重要。
他像一搜在迷雾中航行了太久的小船,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终于看到了光,而那光,都来自于这个人。
心底那个模糊的答案,现在变得无比清晰。
像是顺从本能的反应,他没有说话,松开攥着毯子的手,在陈准的目光下,直起身,向前倾去,轻轻抱住了陈准。
把侧脸贴在陈准的颈窝,那里有令他安心的薄荷崖柏气息,这个拥抱什么多余的情绪都没有,好像只是一个孤独跋涉了许久的旅人,终于找到了可以安心歇息的归宿。
陈准的身体被他抱住的瞬间明显僵了一下。
夏桑安感受着发顶落下的抚摸,闭上眼睛,声音闷闷的:“哥……”
“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呢…”
反应过来,其实他更多的是不敢置信,害怕这只是镜花水月,他惶恐,甚至直面这份感情还是一片漠大的茫然。
陈准的心早就因为这个拥抱软得一塌糊涂,回抱住他,收紧了手臂。
他没办法回答那个“为什么”,那答案太长,太沉重,太显而易见,反而说出来,会失了力度。
只是侧过头,下颌轻轻蹭了蹭夏桑安的头发,在他耳边说:
“情不自禁。”
“在你意识到之前就覆水难收了,所以,不准备收手。”
夏桑安闻言,把脸埋得更深了些。原来在他还茫然不觉的时候,这个人就已经看的这么分明…还义无反顾。
以前没觉得,陈准的怀抱会暖得想让人落泪。却也因为太过温暖,他心底那份愧疚感再次烧起来。
他不能。
像是要用这份坦诚来惩罚自己,又像是想用最坏的可能来试探陈准的底线,终于,带着豁出去的颤音,在陈准颈间轻声问:
“就算……就算我一直摇摆不定……”
“就算我心里……还有别的人……也没关系吗?”
他感觉到陈准环抱着他的手臂,在一瞬间绷紧了。那几秒里,他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等待着被推开,或者听到一声失望的叹息。
可是陈准只是稍稍退开了一些,双手捧住他的脸,强迫他抬起眼睛。那双深黑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怒意或失落,只有一片平静,和近乎狂妄的笃定。
“夏桑安。”
“我不会让你做选择题。”
这句话毫无征兆,在夏桑安混乱的脑海里炸开。
不做选择题?
这是什么意思?
是他大度到可以容忍他心里装着别人?还是他自信到认为最终赢家一定会是他?还是他根本不在乎自己此刻的摇摆,因为他有绝对的把握?
夏桑安听不懂。这句话背后的逻辑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它太霸道,也太诡异,可偏偏陈准的眼神那样认真,没有丝毫开玩笑的成分。
他觉得自己快要被那双眼睛吸进去了,那里面翻涌的深意让他心慌。
侧开头,将自己从那凝视中扯了出来,也顺势挣脱了陈准的怀抱。
“……哥,”他垂着眼睫,声音有些发干,“早点睡,晚安。”
说完,他没敢再看陈准的眼睛,拢了拢身上的毯子,站起身,快步走向自己的卧室。
门“咔哒”一声被轻轻关上,客厅里,只剩下陈准一人,和那句悬在半空的话。
夏桑安回到卧室,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到床边坐下。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手机屏幕的光幽幽地映亮他的脸。他点开那个头像,指尖在屏幕上滑动。
聊天记录一行行向上滚动。
逐渐,就滑到了顶。因为之前那次冲动,更早的记录已经被他亲手清空,像被海浪抹平的沙画,了无痕迹。
指尖停顿了一下,继续缓缓上滑,直到屏幕顶端,那里是循屿重新发来好友申请时,和他道歉的话。
[冰冰,我错了。]
他又重新往下翻,一条一条不算太长的对话,有问候,有天气,有对他情绪低落的敏锐察觉,有他在别的渠道知道的,沧明最近发生的事情的询问。
一页一页,一句一句,像在抚摸一道愈合得不算牢固的伤疤。屏幕的光在他眼眸里明明灭灭,映不出情绪。
他就这样沉默地反复看,反复停留在某几个重要的话,直到窗外夜色愈发深浓。仿佛要从这些字句里,榨取最后一点虚幻的支撑,来面对现实里他的不知所措。
胃部的烧灼感似乎随着夜深变得越来越明显,隐隐带着下坠的痛,少年蹙着眉,用手按了按腹部站起身。
走到窗边,他望着窗外的夜色,南淮市的万家灯火璀璨通明。
明明那么近。
又那么远。
明明触手可及,为什么他却感觉,自己看着那些温暖的光亮,还是这么冷呢?
轻轻呵出一口气,在玻璃上蒙上一层白雾,模糊那片璀璨,也模糊了他自己映在其中的脸。
天蒙蒙亮时,夏桑安就醒了。
或者说,他是被身体内部一阵紧过一阵的,刀绞般的抽痛给弄醒的。胃里像是燃着一团火,又像塞满了冰块,沉甸甸地往下坠。
他蜷缩在床上,额发早已被冷汗浸湿,眼前是一波强过一波的眩晕,每次眨眼视野都会暗上几分,耳边也嗡嗡作响。
几乎是滚下床,双脚落地的瞬间,剧烈的眩晕让他猛地晃了一下,险些直接栽倒。他死咬着牙关,努力维持住一点清醒。
扶着墙壁,从他的卧室到陈准的房门,不过短短几步路的距离却走的一步比一步重,视野边缘已经开始发黑,越来越模糊。
直到终于挪到那扇门前,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手,敲门时甚至带不起多少声响。
“哥……”
一声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气音从唇间溢出。在听到门内传来动静的瞬间,他强撑着的最后一点力气终于耗尽。
扶着墙壁的手倏然滑落,整个身体软软地向前倒去。
门被猛地拉开。
陈准将那个软倒下来的身体牢牢接在怀里,在触碰到他皮肤的那一瞬间,心脏骤停。
“三三?!”
“夏桑安!”
怀里的人没有任何回应,脸色苍白如纸,睫毛安静地垂着。
巨大的恐慌瞬间淹没了陈准,他一把将人打横抱起,朝门外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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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桑安是在一阵消毒水味和感官混乱中恢复意识的。
最先袭来的是喉咙里火烧火燎的干渴,紧接着,胃部传来被掏空又被填满的钝痛,四肢根本使不上力,软得像棉花,稍微动一下指尖都感觉眼前一阵发晕。
他艰难地掀开眼皮,模糊的视野开始聚焦,最先看清的,是坐在床边的人。
陈准就坐在那,手肘撑膝,两只手紧紧握着他没在输液的那只手,抵着额头。
他挡住了自己的大半张脸,但夏桑安还是看到了。
他看到陈准向来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有些凌乱,头顶,还有一小撮不听话地翘了起来。
混沌的意识还没来得及思考自己为什么在这,另一个念头先冒了出来。
他动了动嘴唇,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些笑意:
“哥。”
陈准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夏桑安看着他,嘴角又努力往上牵了一下,气若游丝地说完了后半句玩笑:“……你怎么……又扎小啾啾?”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让陈准整个人都僵住了。
病房里又陷入一片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