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作者:白昭鱼      更新:2026-01-17 16:54      字数:3167
  安全潜回自己房间,锁上门, 他这才长长舒了口气,迫不及待地坐到地毯上,小心翼翼地拆开快递箱。
  里面没有多余的东西,只有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牛皮小本子,封皮的边缘已经破损,泛着旧色。
  他屏住呼吸,轻轻翻开。
  里面的字迹潦草飞扬, 夹杂着大量的涂改、划掉的句子和随手的箭头标注。每一页都沉甸甸的, 仿佛能透过纸张, 触摸到执笔人当年沸腾的思绪。
  夏桑安的眼神亮极了, 立刻从抽屉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墨绿色包装纸和同色系丝带,铺展开。动作轻柔, 小心地将这个本子放在包装纸中央,开始沿着边角, 折叠、抚平,系上丝带。
  包好后,他看了眼屏幕上的时间。
  赶上了。
  夏桑安知道陈准晚些时候还要去新家那边安置些东西。时机正好。
  抱着那个礼物,肩上甩着书包,又做贼似的溜出了家门。傍晚的风凉,吹在脸上却没觉着疼,一路竖着耳朵,眼观六路,直到坐上出租,顺利潜入新家,关上门,才靠着门板长长舒了口气。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他在空旷的客厅里跑来跑去。打气筒呼呼地响,乳白、浅金色的气球一个个膨胀起来,飘上天花板。
  他笨拙地系着丝带,调整位置,又拿出提前准备好的蛋糕,钻进厨房开始照着小某书学做起了长寿面。
  一切准备就绪。他看了眼时间,关掉主灯,只留下一圈温暖的壁灯,将礼物藏在气球堆里,然后攥着那个礼花筒,像个小哨兵般,紧张地守在门口。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被等待拉得漫长。
  终于,玄关处传来电子锁开启的“滴滴”声。
  门被推开。
  夏桑安屏住呼吸,用尽全力拧动了手中的礼花筒——
  “砰!”
  彩带和亮片纷纷扬扬,落在刚刚踏入,明显怔住的陈准肩上,也落满了夏桑安自己的头发和睫毛。
  暖色的光晕下,是满屋漂浮的气球,摇曳的丝带,桌上的蛋糕和一碗面,以及站在这一切中央,眼睛亮亮,脸颊泛红还沾着彩带碎屑的夏桑安。
  “…s…surprise!”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羞赧,就像做这一切准备的不是他似的,却又带着雀跃,就像想让陈准夸夸他。
  陈准站在原地,肩上落着彩带,看着一屋惊喜,和眼前这个鲜活的、正眼巴巴望着他的“惊喜”本身。
  提着袋子的手无声地收紧。
  他原以为这个生日,袋子里那是唯一一点能让他找到些许温暖的东西。
  他是真的以为,这个小没良心的,在那晚问过他之后,就不会把这事放在心上了。
  那股酸软的情绪撞上心口,堵得他说不出话来。夏桑安像是自己也不好意思,冲上来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拽着他往餐桌方向带。
  “快过来!面要坨了。”
  他被这股力道拉着,顺从地在餐桌前坐下。目光落在面前那碗长寿面上。
  卖相实在算不上好,汤汁寡淡,面条确实有些坨了,唯独那个煎蛋,轮廓圆润,边缘焦黄。
  视线从碗沿抬起,落在对面。
  夏桑安微微倾着身,眼睛在灯光下像是盛满了细碎的星子,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里面混含着好多句“快夸我”。
  喉咙有些发紧。明明以前什么话都能说出来的,以前都是喜欢逗逗这个小东西的,可是那些都被这一切撞得干干净净。
  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轻轻地拂过夏桑安的脸颊,将那片沾在他睫毛旁的彩带拈了下来。
  夏桑安愣了一下,却并没有躲开。反而像是为了掩饰这赧然,低下头,开始手忙脚乱地拆蛋糕的包装盒,嘴里碎碎念着:“面…面我可不确定好不好吃啊,但是煎蛋!煎蛋我盯着的,我最会煎蛋了……”
  “嗯,”陈准笑得开心,“你最会煎蛋了。”
  他看着夏桑安拿出蜡烛,在蛋糕上插好“1”和“8”,刚摸出打火机,却忽然想起什么,飞快地瞥了一眼手机屏幕。
  “还有三分钟!”他说,“哥,我们再等三分钟,卡零点吹!”
  陈准没再说话,只是依言安静地坐着,目光始终落在夏桑安身上,看着他检查蜡烛的位置,又紧张地盯着时间。
  当手机上的数字终于跳向“23:59”时,夏桑安深吸一口气,啪嗒一声点燃了烛火。
  “快,闭眼许愿!”他急急地催促,“要诚心!”
  陈准闭上眼。眼皮被烛光映得有些微热,空气中甜腻的奶油味道和长寿面的麦香混在一起。
  他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小动物在小心翼翼地搬运珍宝。脚步很轻,他知道是夏桑安在动,脑子里全是对方此刻的模样。
  他甚至忘记许愿了。心底那片最软的地方被这一点点动静轻轻触碰,变得又饱满又酸胀。
  “可以吹了,哥。”
  陈准缓缓睁开眼。烛光依旧,映着少年期待又紧张的脸。
  烛光之下,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多了一个被精心包装好的礼盒。
  夏桑安微微低着头,手指紧张地扣着餐桌边缘。“这个……你、你等会再打开看,先吹蜡烛。”
  陈准看着那份礼物,没有立刻去碰,抬起眼,眼底漾开更浓的笑意。
  “你怎么不先问问我,许了什么愿?”
  小木头果然被问住了,支吾了一下:“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陈准没说话,烛火在他眼底安静地燃烧着。他的愿望其实很简单,简单到只有三个字。
  目光移回礼物上,指尖轻轻点了一下盒子,“这个……我现在能打开看吗?”
  夏桑安被他这慢条斯理的态度弄得更紧张了,蜷紧里手指立刻点头:“……嗯!你现在就打开看。”
  指尖勾住丝带的活结,轻轻一拉。包装纸被揭开,里面露出的,是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牛皮小本子。
  陈准的动作顿了一下。
  几乎是第一眼,他就认出了这个字迹。
  与他书架上那些精心收藏印刷成册的作品不同。那些出版的作品,字字如冰,像是已然对这个社会盖棺定论。
  但这份手稿不是。
  每一个的字句,充满了迟疑的设问、未完成的探寻。笔触间流露出的,是他从未在他的文字里看见过的迷茫。
  其中一页的顶端,一行字被潦草地写下,又用力地圈出。
  [若我的文字生来只为解剖这个世界,为何在遇见你之后,笔下的每一个字,都开始渴望构建一个故乡?]
  不尖锐,不冰冷,像是一个孤独的灵魂在深夜里对着虚空发出一声声困惑的低语。
  这是一本灵魂,被埋葬在外壳之下的,寇俊艾的灵魂。
  陈准的呼吸滞住了。低着头,指腹摩挲过那行字。
  他目光再次落到夏桑安身上时,眸子里翻涌的是难以置信的震动。
  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沙哑的声音带着颤。
  “……你…从哪里找到的?”
  夏桑安看他这样,眼睛倏地亮了,笑着扭过头,望向蛋糕上跳跃的火苗,嘴角弯起一个笑。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问。”
  他撑着桌子,下巴搁在交叠的胳膊上,目光透过烛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北方。
  “我小的时候…大概一年级吧?那时候还不是一定要当个好孩子,整天跟着同学野,满脑子想着探险,大家比着谁能从学校后头那片荒地找出新的秘密基地,谁就最厉害,能当孩子王。”
  “有一次,是个雨天吧?我跟夏则明大吵了一架。我赌气说不练琴了,摔门就跑,没地方去,就一头扎进一条从没走过的巷子,瞎溜达。”
  “然后就在一个石阶下面,看到那家小店,它特别小,像是硬挤进墙缝儿里的,招牌旧得看不清字,门口就挂了个果壳串成的风铃,我当时浑身都湿透了,又气又委屈,就坐在石阶上哭。”
  “店主是个爷爷,叫南宫爷爷,他当时在看报纸,头都没抬,就冲我喊:'滚边儿去哭!别打扰我做生意!'”
  陈准想象着那个画面,一个湿漉漉的小孩儿坐在破旧书店门口挨骂,忍不住低笑出声。
  夏桑安听见他笑,有点不好意思埋了埋脸:“就是…我那时候小,也不懂事,被他凶了更来劲,直接顶回去了,我说‘你这破犄角旮旯的地方,有什么生意好做啊!!’”
  “后来……后来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就总往那个小书店跑。它太旧,太破了,但是每个角落我都喜欢,我舍不得跟同学分享,它就成了我一个人的秘密基地。”
  “你说好巧不巧吧,南宫爷爷那个人,嘴巴特别不饶人,还没把门儿。我每次躲在他书架旁边吃辣条,他就一边念叨,一边用报纸卷敲我脑袋:'唉,你这臭小子,别把我家老寇的书给弄脏了!'”
  “老寇……”夏桑安轻声重复着,目光转回来,落在陈准手里那本陈旧的手稿上,“就是寇俊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