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作者:见涸生      更新:2026-01-07 14:15      字数:3160
  江馥宁无奈,亲自去屋中沏了茶,端至王寻面前,“公子先喝盏茶歇歇吧。”
  这算是体贴地给王寻找了个台阶下,王寻感激接过,巧荷搬来矮凳,两人便坐在柳树下,聊起家常来。
  言谈中江馥宁得知,这镇子上读书人不多,只一间学堂,王寻便是那学堂里唯一的一位教书先生。
  听得江馥宁不仅识字,甚至还能说出许多他不知道的诗词典故,王寻看向她的眼神愈发晶亮,几乎是想也不想便道:“娘子满腹诗书,白白浪费了岂不可惜,不如随我一同到学堂教书吧?如今镇上的孩子们都要送去学堂读书,我一个人,也实在有些忙不过来。”
  江馥宁微微一怔,教书?她吗?
  在京城,可从未有过女子教书的先例,不过这等偏僻小镇,倒也无人计较这些,只看她情不情愿了。
  “容我思量几日,再给公子答复。”
  江馥宁自然是想做些事情养活自己的,她只是担心腹中的孩子,如今算来也有三个月了,她身上的不适愈发强烈,若答应了王寻去教书,必定要辛苦些,也不知这个孩子能不能撑得住。
  王寻欣然点头,并告诉了江馥宁学堂的位置,等她想好了,来学堂寻他便是。
  江馥宁在家中歇了几日,巧荷和巧莲都极力劝她答允王寻,在她们看来,自家娘子貌美温柔,又知书达理,一定很受孩子们的喜欢。
  姐妹俩都不识字,这些日子跟着江馥宁零零碎碎地也学了不少简单的字,对江馥宁是既尊敬又崇拜。
  看着两个丫头亮晶晶的眼神,江馥宁抚着肚子,终究还是下定了决心。
  孩子们果然很喜欢她,不过最高兴的还是王寻,江馥宁教孩子们读诗,他便站在门外眼巴巴地看着,等她下了课,便赶紧递上晾温的茶水,还有自家做的糕饼点心。
  日子长了,有年纪稍大些的孩子见了王寻,便都吹着口哨打趣,问他打算何时去江馥宁家中下聘。
  王寻红着脸,一本正经地让他们莫要胡闹,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江馥宁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江馥宁从未想过瞒着这个孩子,是以学堂里的孩子们都知道她怀着娃娃,久而久之,镇子上的人便都知道了。还有不少妇人为了感激她教会了自家娃儿认字读书,特地拎着好些补品送到她家里,还张罗着早早便替她请好了稳婆。
  王寻并不介意江馥宁嫁过人的事情,他只是在想,江馥宁这样好,她昔日的夫君,腹中孩子的父亲,必定也是极为出众的人物。而他不过是这小镇上一个籍籍无名的教书先生,江馥宁……会接受他的心意吗?
  眼见江馥宁抱着书册朝他走来,王寻慌忙收起心思,快步走上前,殷勤地替她拿着手中的东西,又抬脚赶走两条撒欢扑过来的土狗,免得她惊动了胎气。
  江馥宁柔声:“多谢王公子。”
  王寻连忙道:“江娘子不必客气,举手之劳罢了。”
  说罢,又红着脸低下头去。
  江馥宁看着身旁这个老实憨厚的年轻公子,他的心思太过赤诚,都明晃晃地写在脸上,昨日陈玉珍来看望她时还曾与她提起过,说王寻是个不错的人,王、陈两家也算是知根知底,王寻若当真有意娶她,她何不答应,也好让腹中的孩子有个名正言顺的父亲。
  对王寻,江馥宁心怀感激,但却从未动过男女之情。
  不过……他应当会是个合格的父亲。
  想到孩子的父亲,江馥宁的脑海中慢慢浮现出裴青璋模糊的面容。
  春夜湿凉,她又畏冷,也只有在这时候,她才会短暂地想起裴青璋来。
  她想,她如今过得很好。
  有自力更生的本事,有真心关爱她的亲人,待这个孩子生下来,她便有了至亲的骨肉。
  平北王府里那位温顺的王妃早已死去——
  从今往后,她是江馥宁,只是江馥宁。
  *
  东宫,蝉鸣聒噪,吵得人心烦。
  一转眼,便入了夏。
  王忠福引着裴青璋往内殿去,一路上忍不住频频瞟向身旁这个枯槁憔悴的男人,他整个人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哪里还有昔日神英大将军的半分风采。
  若不是今日李玄请他入宫,只怕他还要把自己关在那四四方方的小院里,一日日地腐烂下去。
  裴青璋步入内殿,面无表情地朝李玄行了礼。
  李玄一抬眼,顿时吓了一跳,他是听说裴青璋这些日子守着江馥宁的灵位,一直闭门不出,却没想到他已经把自己磋磨成了这副样子。
  李玄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叹息半晌,才委婉道:“阿璋,你已经许久没去军营了,如此下去,不是办法。你总要振作起来,总不能为了一个女人——”
  裴青璋哑着声道:“臣已经想好,明日臣便向陛下卸去大将军一职,然后自去菩提山中,为夫人守着,直到臣死。”
  李玄听了这话,登时头疼得更加厉害,本以为过了这么些日子,他熬也该熬出来了,没想到裴青璋非但没有想通,反而愈发偏执,甚至连大将军的职位都不要了!
  “是臣对不住夫人,做了许多错事,才会害了夫人。一命还一命,这是臣应得的。”裴青璋淡淡道,“殿下若没有旁的吩咐,臣便告辞了。”
  “等等!”李玄气急,他实在无法眼睁睁看着裴青璋就此一蹶不振下去,“你是糊涂了不成?你自己好好想想,江娘子在这世上最牵挂的人是谁?她与音音自幼相依为命,音音年纪还小,江娘子怎会舍得撇下音音不管?”
  裴青璋蓦地停住脚步,回过头来直直盯着李玄。
  李玄却不肯再说了,只烦躁地摆摆手,让他滚回王府去。
  裴青璋走出东宫时,脑子里仍是混沌一片,好半晌,才慢慢回过味来。
  是了,夫人平日里最牵挂的便是她的妹妹,又怎会忍心如此残忍地,当着妹妹的面坠崖身死?
  难道,难道……
  这一切不过是她的又一场算计?
  可李玄如何会知晓?
  裴青璋很快便无暇去想李玄的事了。
  他只是怔怔地想,他的夫人,或许还活着,就在这世间的某个角落……
  第48章
  一出宫门, 裴青璋便激动地唤来张咏,吩咐他从菩提观查起,每一处细枝末节都不可放过。
  她既能设下此局, 定然为自己留了后路。
  菩提山再大, 只要他坚持不懈地查下去, 总能查到些蛛丝马迹。
  张咏心道王妃都没了好几个月了,再如何查, 也不能令死人复生。他本来没抱什么指望,却不想还真查出了些线索来。
  他奉裴青璋之命, 观中的道士一个也没放过,仔细盘问下来,一个年轻的小道士便经不住敲打, 什么都交代了。
  山崖后被碎石封死的暗道,深林中的小屋, 下山的秘道……
  这无疑是一个完美的计划。
  裴青璋听着张咏的禀话, 那双死气沉沉的眸子里迸发着骇人的寒光,他既恼怒于江馥宁竟然又一次地欺骗了他, 又庆幸于她还好好地活着, 种种情绪交缠心头, 他终是闭上眼长长呼出一口气, 沉声命令:“去清点些人手,本王明日便动身。”
  他要找到她, 无论她在何处,便是天涯海角, 他也要她回到他的身边。
  *
  夏日闷热,晒得一地青石滚烫。
  江馥宁扶着腰小心地从学堂里走出来,陈玉珍和陈婧之立刻迎上前, 姐妹俩一个满脸担忧,一个见了她便忍不住絮絮叨叨地劝:“宁宁,你如今月份大了,该好生在家将养,怎么还来学堂教书呢?眼下天气又热,走两步便要出一身的汗,你身上本就难受,可别出来折腾了,听姨母的话,我替你与王寻说一声,明日便在家歇着罢。”
  江馥宁本想再坚持几日的,孩子们都求知若渴,每日巴巴地盼着她来,她实在不忍心让孩子们失望,可自个儿的身子确实也有些经不住了。
  显怀了的肚子,夜里连翻身都十分困难,她时常睡不好,翌日又得早早起来,着实疲累。
  于是江馥宁这次便没再逞强,温声应下了。
  陈玉珍和陈婧之本想将江馥宁接到陈家来住,可想起陈家那一大家子人,哥儿姐儿又正是闹腾的年纪,怕扰了她的清静,只好由着她仍自己住着。
  两人将江馥宁送进院门,巧荷和巧莲立刻跑过来迎接。
  “两位姨母留下喝些茶水再走罢,我自己烘的花茶,还没请人尝过,也不知味道如何。”江馥宁笑着说道。
  巧荷很是伶俐,听了这话立马跑去沏茶了,陈玉珍和陈婧之也就坐了下来,与江馥宁说起话来。
  见床头放着一件还未绣完的小衣裳,陈玉珍拿起来,随口感叹了句:“这孩子怀得辛苦,也不知生下来是儿子还是女儿。”
  陈婧之插嘴道:“可千万是个女儿,你只瞧我家玉哥儿便知道了,只差没上房揭瓦了!”
  陈玉珍瞥她一眼,笑着打趣:“那老太太还不是喜欢得紧。”